他闻声看来，脸上不见丝毫怒意，神色淡然得仿佛在听一段无关紧要的市井小曲。

“周妈妈若担心，不如亲自进来看看。”他侧身让开一条路，目光却不偏不倚地落在周瑞家的脸上，锐利如刀，“今日堂上讲的是『帐簿如何避贪』，正好能教教你家主子，如何少丟些银子。”

他顿了顿，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笑容：“我听说荣府的月钱常有短缺亏空，不如派几位精明能干的管事娘子来旁听几日？学成归来，府上还能省下一大笔查帐的辛苦费，岂不美哉？”

周瑞家的脸瞬间一阵红一阵白，被这话堵得心口发闷，正要发作，却见廊下转出几名身穿统一蓝色布裙衫的女子。

她们手中捧著算盘和笔记，一边走一边低声討论著什么“流水帐”、“对冲帐”，谈吐清晰，条理分明，神情间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自信。

其中一个女子抬头看见周瑞家的，脚步一顿，竟是荣国府一个旧仆的女儿，当年其父因一笔糊涂帐被诬陷偷盗，一家人被打发了出去。

如今，她却昂首挺胸，眼神清亮地看著周瑞家的，大声道：“周妈妈，西门先生说得对，数字从不说谎，说谎的是人心！我爹当年没有偷钱，是帐房先生自己吞了那笔银子，做了假帐！”

周瑞家的心猛地一沉，如坠冰窟。

她惊恐地发现，这些人，这些原本沉默如泥偶的女人，已经开始用自己的嘴脸，说自己的话了。

黄昏时分，西门庆策马归途，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特意绕行至沁芳桥畔。

远远望去，瀟湘馆的窗纱后微透著一星灯火，一道纤弱的身影正伏案疾书。

他没有靠近惊扰，只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册，用丝带繫於一根柔韧的竹枝顶端，借著巧劲，轻轻一盪，竹枝便如通灵般，带著书卷，恰好悬在了瀟湘馆的窗欞旁，隨风轻晃。

那是一卷他亲手用工楷抄录的《残红赋》，页边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硃笔批註，皆是对“焚春亦可重生”之意的延伸阐释。

而在书卷的末尾，是一行锋锐的小字：“花可无香，不可无骨；人可不贵，不可不立。”

良久，窗內的灯影微微一动，一只素白如玉的手悄然伸出，不带一丝声响地取走了那捲书。

片刻之后，那张薄薄的窗纸上，竟浮现出一行墨跡未乾的小诗，字跡娟秀中透著一股决绝：“烬里寻光者，非君谁堪任？”

西门庆勒住马韁，驻足凝望，夜色中，他的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深刻的笑意。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不远处的林间小径传来。

一名小廝气喘吁吁地奔至马前，正是王熙凤的心腹。

他递上一封摺叠成方寸的密笺，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西门大爷，二奶奶让小的火速送来！”

西门庆展开信笺，火光映照下，只见笺上只有八个杀气腾腾的大字：“宝二爷怒砸诗稿，誓与君不共戴天。”

他缓缓收起信，目光投向夜空。

“好戏，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