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她的官人回了 解春衫
白皑皑的空空街道,响起咯吱咯吱的踏雪声,她偏了偏头,仍是看著,当那个模糊的身形从远处慢慢行来,她下意识地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看不太清,於是把眼睛眯起,接著站起身,快速走到门首下,展眼望去,连呼吸也忘了。
那人穿著一件青色交襟长薄袄,及至脚踝,衣襟边缘滚著烟色毛绒,衣袖垂於身侧,脚踏一双短靴。
只是那靴底沾著厚厚的雪沫。
他就那么一手牵著衣摆,在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走一会儿,跺一跺脚底的雪,再往前行。
“雁儿。”戴缨喊了一声。
归雁刚给一桌上了菜,走过来:“娘子,有什么吩咐?”
戴缨拉著她,扬手往远处一指:“你看看,那里是不是有个人?”
归雁循指看去,点头道:“是呢,是有人。”说著,把脖子往前一探,使自己看得更清楚,之后两眼陡然大睁,张开嘴喃喃道,“娘子,娘子,那人好像……”
她一转头,这才发现身边没了人,她家娘子已坐到柜檯后,低著头,不知在做什么,於是走过去。
“娘子,那人好像是……”话只说了一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因为她看见自家娘子从抽屉取出一面铜镜,並一盒胭脂。
一面对镜自照,一面拿指点著胭脂往脸上涂抹。
搽了两下,觉著不满意,又用帕子沾水一点点拭掉,再重新涂抹,然后快速把铜镜和胭脂盒收进抽屉,再若无其事地一手支著头,一手翻看帐本,没看到两页,又去拨弄算珠。
归雁忍著笑,默不作声地退到一边。
福顺是个勤快人,东家是个好脾气的娘子,每月工钱给得也爽快,他这人呢,没读过什么书,但是胜在人勤快伶俐,同店里几人相处得不错。
一扭头,见著店里来了人,赶紧热情地出门相迎。
“客官,屋里没空坐了,要不下次早些来?”福顺说道,“若您不嫌弃,小的给您拼一桌也可。”
说罢,拿眼悄悄打量起眼前这位客人。
高个头,如此冷的天,却只穿一件薄袄,脸庞浸了风霜,两眼泛著倦意,眼眶有些红,像是许多天没休息好似的,里面却盛满柔光,嘴角是温和的弧度。
不知怎的,这样一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特別,因为在福顺眼里只有那些穿著显贵,或是身分显达之人才算“特別”,就像店中坐著的冯院首,和富家子弟贺三郎。
这人一来没有华贵锦衣,二来也不知其身份,却叫福顺没由来得恭顺客气,发自內心地怕失了礼数。
“不必拼桌,我进去看看。”
那人礼貌地说了一声,然后走进店里。
堂间客满,还不拼桌,福顺隨在其后。
不只是福顺,店中但凡来了人,出於好奇,出於习惯人们会下意识地瞟上一眼。
就见那人径直走到柜檯侧边,轻轻地叩响柜檯。
这轻轻的几下,叫那位美丽的女店家抬起头,像是被施了术法一般,定在那里,一双眼望著那人一动不动。
店中眾人只知半閒小肆的女东家是有官人的,但那日人多,又热闹,没多作留意。
但即使他们未曾见过,未曾留意,可这会儿,从这位女店家热望的眼神中肯定了一件事,这个立於柜檯边的男人的身份。
贺三郎侧身去看,呆了一呆,接著再看向冯牧之,眼中露出担忧,心里又是一沉,这男人若是缨娘的官人,那……就不好办了,因为眼前这人同他们口中游手好閒,偷奸耍滑之辈,没有半点关係。
如果不是奸邪宵小,那么冯牧之那套自欺欺人的说法就立不住。
想到这里,贺三郎担忧地看向对面,而冯牧之的一双眼却直直地看向一个方向。
戴缨看著眼前之人,压下心头的翻滚,儘可能地使自己的语调平静:“什么时候回来的?长安呢,怎么没跟著?”
“他护了我一路,劳累得很,我叫他自去歇息,才回……”陆铭章这“才回”二字,一点不夸张,他连身上的衣物都没来得及更换。
她全然忘了,忘了什么?什么都忘了!忘了她要怎么称呼他,忘了她要以什么样的態度同他说话,仅凭本能地说著无关紧要,却又发自內心的事。
“吃过了么?”她再问。
陆铭章笑著摇了摇头。
戴缨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到柜檯外,立於他的身侧,喊了一声伙计:“福顺。”
“噯!小的在,东家吩咐。”福顺立刻应声,他还不能完全確定那人的身份,但或多或少猜著了。
“再摆一张桌到堂间。”戴缨吩咐著,“另外煮个锅子,多放些肉,再放些辣子,还有……下些鲜蔬,再沏一壶上好的茶水,酒水也上一壶……”
戴缨一项一项地交代,比任何时候都要细致,比任何时候都要用心,那声音带著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