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十二章 眼前无路不回头(6.4k)  红楼:贾宝玉今天要干嘛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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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

贾瑛忽然打断道。

“三炷香。”贾瑛解下了腰间的火摺子,“大师若愿坦言,那我们便有三炷香的情分。若不愿,那不要怪我等不尊佛法了。”

他確实不愿意陪这和尚继续纠缠下去,虽然他说的確实没错:人人都可以造反,你大顺也是造反起家,可独你造反是占满仁义礼智信,其他人都是贼、是盗?

可他始终认为,袁世声或许是个极富个人魅力的英雄,但他手底下的人不过是一群鼠盗,鼠盗有鼠盗的可怜和无奈,但不能够说鼠盗没有犯下错事。

归根到底,还是他们眼前的路各不相同罢了。

圆空见贾瑛如此说道,竟笑了出声。只见他变戏法似的摸出三炷线香,就著贾瑛的火折三根一起点燃。

“那便三炷香一起点燃。还少了你们许多时间,如何?”

眾人怔住了。

圆空却没等他们反应就又自说自话道:

“三年前,那日雨极大,贫僧本在宝应县做法事,却忽然看见几个盐梟拖著个血人丟在烂泥里。那人背上皮开肉绽,看的人惊心怵目。贫僧原不想惹事,可终究於心不忍,便將他背在身上,想著他何时醒了便何时放下他,可没想到竟然一路將他背回了这荒庙。”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凝神倾听的眾人。“那人便是袁世声。”

“那之后他在这破佛像后生了一场大病,一连躺了七天七夜,第八日清晨,他醒了,第一句话便问:『大师,这世道可是专杀好人的?』”

圆空尝了口薄粥。

“贫僧答他:『世道不辨善恶,只斩因果。』他却冷笑:『他说有个灶户一辈子老实巴交,烧盐纳税,从未短过斤两。只因不肯贱卖祖传的盐田给盐商,便被诬偷盗官盐,活活打死在县衙前。他的因果何在?』贫僧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此后数月,他伤渐好,便留下帮我修补这破庙。白日砍柴挑水,夜里常与我辩经论道。他问:『佛说眾生平等,为何盐商顿顿山珍海味,灶户连糙米粥都喝不饱?』贫僧以佛法机锋应对,他却总能揪住实处:『大师莫打誑语,您这庙里的香火,不也是那几个为富不仁的盐商捐得最多?』”

他忽然又笑了笑,皱纹舒展开来。

“有一夜,月色极好,他坐在门槛上,指著庙外说:『大师,你看这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只要有一颗火星子,就能烧红半边天。』贫僧那时便知,此人胸中有一团火,迟早要烧起来。”

“后来他走了,隔三差五仍会回来。有时带些粗盐,有时捎几捆柴火。他说他攒了些人手,专劫富济贫。贫僧劝他:『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施主何苦逆天而行?』他却再也没回答了。”

圆空长嘆一声,“去年中秋,他带来一壶酒,与我在这佛前对饮。他说:『大师,我欲做一件大事,或遗臭万年,或流芳百世。若败了,必累及於你。』贫僧答他:『你且去罢,若觉眼前无路,记得回头尚有破庙一间。』”

奈何身后无路,已经无法回头。

就在眾人沉默不语之际,那圆空又忽然问道:“如何是佛?”

曾听过几段公案的贾瑛脱口而出:“佛是乾屎橛。”

“不错,这是道在屎溺。那如何参道?”

“求个解脱。”

“如何解脱?”

“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逢亲眷杀亲眷……”

圆空双眼微闭,“杀尽之后呢?”

“自在吃饭,自在睡觉。”贾瑛答得乾脆。

他又忽然睁眼,“若杀人如麻,心可会痛?”

“痛过方知慈悲。”

圆空沉默良久,忽然便仰天大笑,笑出眼泪之后又转为呜咽。

“好个真如,贫僧修佛三十年,竟不如你个军汉透彻!袁居士执著於冤冤相报,却不知冤始生处正是心魔所在。”

他猛地起身,虚指一处道:“你们去高邮找不到他的,根本没多少人见过他,而只有贫僧知道他此刻在宝应!因那冤屈起於宝应:冤始生处,袁世声出啊。”

贾瑛等人闻言,心头豁然开朗。

“多谢大师指点,我等这就去宝应寻人。”

说罢,贾瑛便带著马负书、杨子鸣等人退出智通寺。

一行人牵马沿小径下山,杨子鸣还在兴奋地比划:“宝应离这儿不远,咱们快马加鞭,天黑前就能到,说不定今晚就能逮住那袁世声!”

马负书却皱眉沉思:“贾兄弟,我总觉得哪儿不对——那老僧仿佛专程等我们来问似的。”

贾瑛正要答话,忽地勒住马韁,脸色一变:

“袁世声——缘是僧!”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快回去!那圆空就是袁世声本人,我们被他耍了!”

眾人顿时愕然,却见贾瑛已策马冲回寺庙。马负书急忙吹哨示意,十余人纷纷拔刀跟上。

他们急忙折返,却见庙门依旧虚掩。推门而入时,方才那煮粥的老僧竟已挺直了脊背站在院中,他手中多了一柄乌沉沉的禪杖。那禪杖长约丈二,通体漆光暗涌,两头铸作蟒首之形。

袁世声微微一笑,“你们倒比我想的聪明些。”

贾瑛心头一震,“好个和尚,让別人送死,自己却藏在这破庙里,倒是会选地方。”

只见他单手持著那看似极重的禪杖舞了个花。

“贫僧在这庙里装聋作哑了三年,终於等到一个能让我感到敬佩的人了。”

说罢,他竟主动出击,手中禪杖当时如黑龙出洞,直捣贾瑛面门,贾瑛急退半步,顿时拔出腰间佩刀去格挡,刀杖相撞之间,震得他小臂发麻。

这和尚的力气竟如此之大!

“都退开。”贾瑛喝退想要上前相助的马负书等人,“你们打不过他的!”

真的打不过他吗?

不,只不过是此时此刻,他心中也燃起了一股战意罢了。

而被贾瑛喝住的马负书也发了呆,他哪里会上前相助呢?

能够亲眼所见这般的高手对决,就是死了也值了啊。

好劲啊!

袁世声大笑:“没关係,来几个我都照样的杀啊!”

两人一路相互追杀至庭院,袁世声的禪杖再次横扫过来,贾瑛立刻俯身躲过,身后一株碗口粗的树应声而断,看的人触目惊心。

他步法诡譎、杖影如山,迅速將贾瑛笼罩於其中。贾瑛的刀快,袁世声的杖却沉,兵刃交击之声一时如霹雳连环。

“可惜,你若能与我共举大事该有多好?”

贾瑛持刀而立,气息微喘:“你我道不同,你纵有千般冤屈、万般理由,我也不能与之为谋!”

“迂腐!”袁世声怒喝一声,再次扑上。“我且问问你:你的道是什么?”

这一次,他不再有所保留。

刀光杖影中,两人从庙院打上殿顶,又从殿顶斗回院中,所过之处,柱倒墙塌。真真是棋逢对手、將遇良才,让旁观诸人看得心旌摇盪,一时忘了身在何处。

“去!”

几番游斗下来他显得有些吃力,却也终於抓住了那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趁贾瑛挥刀的空隙,终於一棍砸在了他身上,贾瑛虎躯一振,不由得退了半步。

然而袁世声却丝毫没有手软,只见又一击即將到来,只为了却因果。

千钧一髮之际,贾瑛猛地想起腰后那件几乎被遗忘的武器。

他不及细想,侧身躲避的同时右手已探入后,顺势抽出那支王子腾所赠的簧轮手枪,甚至来不及仔细瞄准,凭著千百次练习形成的肌肉记忆,拇指扳开击锤,然后扣动了扳机。

砰——

还好,他填了弹。

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猛然炸开,惊起远处寒鸦一片。

只听一声脆响,被精钢所铸的蟒首竟被这火器一击打得歪斜出去。

而铅弹余势未消,紧接著便没入了袁世声的肩胛。

“啊——”

他的惨痛声还没叫出,贾瑛便以一记窝心脚踢飞了他,袁世声重重地倒在一片乱石之中,支撑许久的战意彻底消散。

“你耍诈了。”

“袁世声,你也耍诈了。”

二人俱是一呆,然后又都挤出一丝笑容。

“小兄弟,告诉我你的名字。”

“贾瑛。”

“好!今日死在你这般人物手里,也不枉我袁世声活这一场!”他仍强笑道。“你的名字我记下了,这笔债我们来世再討吧。”

只见他呛著血的同时又张开双臂:

“来!予尔侯爵之位!”

“侯爵算得了什么?”贾瑛却摇了摇头,捡起自己的刀,“我不会杀你的,你的罪自有国法裁决。”

袁世声愣了片刻,笑容变得苦涩:“国法?若国法有用,我何至於此……”

话音未落,他便猛地撞向身旁残破的石碑。

……

厚德九年正月,贼袁世声伏诛,东南遂平。——《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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