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平四年春，汴京的柳絮飘得正欢。

章衡踩著满地飞絮走进三司衙门时，户部的吏员们早已在门口列队等候。

为首的老吏捧著印信匣子，脸上堆著笑：

“章郎中，您可算来了！这户部商税司的印信，就等您呢。”

章衡接过沉甸甸的印匣，入手冰凉。

印匣上“三司户部郎中”六个字烫著金，倒比在湖州时的州衙印信沉了不少。

“有劳诸位。”

他笑著拱手，袖口沾著的柳絮簌簌落下——这还是今早出门，被卖花姑娘的篮子蹭上的。章平扛著个大箱子跟在后面，里面装著章衡在湖州整理的帐册样本。

“大人，这京城的官署比湖州州衙大多了，”

他喘著气说，

“光商税司的帐册，就堆了三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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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衡推开商税司的门，一股陈年纸墨味扑面而来。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帐册，最上面的册页都泛了黄，像晒蔫了的菸叶。

他隨手抽出一本，见上面写著“汴京西市商税帐”，翻开却是密密麻麻的“牙钱”记录，墨跡潦草得像虫爬。

“这牙钱是何意？”

章衡指著帐册问。老吏赶紧解释：

“回郎中，牙钱是市易务代收的手续费，买卖双方成交后，按交易额抽百分之一，算是给中介的辛苦钱。”

他忽然压低声音，

“只是这钱……向来没个准数。”

章衡捏著帐册的指尖微微用力——他在湖州查盐市时，就见过类似的“手续费”，最后都成了吏员的私房钱。

窗外的柳絮飘进屋里，落在帐册上，像给那些模糊的数字蒙了层纱。

上任第三日，章衡就被一桩案子搅得坐不住了。西市的绸缎商张老栓跪在三司衙门口，手里举著张皱巴巴的税票，哭得老泪纵横：

“青天大老爷啊，您可得为小的做主啊！市易务的吏员收了我二十贯牙钱，税票上却只写十贯！”

章衡把老人请进衙门，给他倒了杯热茶。张老栓捧著茶杯，手还在抖：

“小的跟江南来的绸缎商做了笔生意，交易额两千贯，该交二十贯牙钱。可那市易务的吏员说『行情价加倍』，硬要了四十贯，税票却只开二十贯，说剩下的『入公帐』！”

“公帐可有记录？”

章平急急翻出西市的牙钱帐册，指尖划过“李”字条目。

张老栓气得鬍子直翘：

“哪有什么公帐！我亲眼看见他把银子揣进自己腰包，还说『不服就別在汴京做生意』！”

章衡让章平取来市易务的底册，两相对照，果然在“李朝和”名下发现了猫腻——本月西市绸缎交易的牙钱，帐上记著五百贯，可按交易额推算，至少该有八百贯，差的三百贯不知去向。

“这李朝和在哪？”章衡合上帐册，纸页发出“哗啦”一声响。老吏支支吾吾：

“李朝和……是枢密院张相公的远房表侄，平时……不太好招惹。”

章衡笑了笑，指著帐册上的缺口：

“就是皇亲国戚，也不能把百姓的钱揣进自己腰包。”

他抓起印信，

“备轿，去市易务。”

市易务的院子里，李朝和正翘著二郎腿嗑瓜子，见章衡进来，慢悠悠地起身：

“章郎中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他官袍上的玉带歪在一边，袖口还沾著油渍，听说了章衡的来意。也是不急。

“这牙钱的事，都是按规矩来的，错不了。”

章衡没理他，径直走到帐房，见几个吏员正围著算盘忙活，帐册上的“牙钱”数额被墨团涂得乱七八糟。

“把本月的牙钱底册拿来。”

他沉声道。李朝和的脸僵了僵，挥手让吏员去取。

章衡翻开底册，忽然指著一处“绢布交易牙钱五十贯”的记录问：

“这笔交易的买卖双方是谁？可有签字？”

李朝和眼神闪烁：

“都是小本生意，哪来得及签字……”

“不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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