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大宋的规矩，皇帝的旨意要先写成词头，送到舍人院，由知制誥起草正式詔书。

这本是走个流程，就像驛站传递文书般顺理成章，谁也没想到，竟在这里卡了壳，而且卡得如此结实。

那日轮值的知制誥是宋敏求。

此人是前朝宰相宋綬的儿子，家学渊源，自幼饱读诗书，脑子里装的全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他在舍人院当值时，案头总摆著两本书：《大宋会要》和《翰林故事》，没事就翻来覆去地看，连哪一页哪一行写著什么规矩都记得清清楚楚。

当小吏捧著词头送到舍人院时，宋敏求正在核对一份誥命的格式。

他接过词头，先是习惯性地掸了掸上面的灰尘，然后慢悠悠地展开。只见他原本舒展的眉头，像被狂风骤起的湖面，瞬间皱成了一团。

“李定？太子中允、监察御史里行？“

宋敏求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

他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砚台都被震得跳了起来，墨汁溅到了他的緋色官袍上，留下一个乌黑的印记，他却浑然不觉。

旁边的吏员嚇得缩了缩脖子，小声提醒：“宋老相公，这是官家的旨意......“

“官家的旨意？那也不能坏了规矩！“

宋敏求打断他的话，声音陡然提高，

“本朝旧制，御史须由御史中丞从太常博士以上、中行员外郎以下，且曾任通判者中举荐。李定不过一州县幕职官，连通判都没做过，何德何能担任监察御史里行？“

他拿起词头，翻来覆去地看，像是要从上面找出什么破绽。

末了，他把词头往案上一扔，对吏员说：“请稟明官家，此詔不合规制，我不能草！“

吏员惊得张大了嘴巴，结结巴巴地说：

“宋老相公，这......这可是官家的词头啊，封还回去，怕是......“

“怕什么？“

宋敏求瞪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如刀，

“我是知制誥，职在起草詔令，更在审核詔令是否合乎规制。若明知不合规矩还要起草，那便是失职，便是对朝廷不忠！“

就这样，那份写著官家旨意的词头，被宋敏求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

章平把这事儿学给章衡听时，脸上还带著惊魂未定的表情。

他模仿著宋敏求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连眉毛都皱得跟宋敏求一个样：

“宋老相公说，若破了这个例，以后选人都想著走捷径，谁还肯踏踏实实做学问、办差？到时候，人人都想著攀附权贵，钻营取巧，这官场就成了菜市场，朝廷的规矩也就成了一纸空文！“

章衡忍不住笑了。

宋敏求是出了名的老古板，嘉祐二年，他作为考官，还因为章衡答卷里用了个生僻典故，跟主考官欧阳永叔公爭执了半天。

他说那个典故过於冷僻，恐有炫技之嫌，非要欧阳修降章衡的名次。最后还是欧阳修据理力爭，说用典恰当，才保住了章衡的状元之位。

如今让他来起草这道破格提拔的詔书，可不就像让猫看著鱼乾，难如登天。

消息传到各个衙门，官员、吏员们都在私下议论。

有人说宋敏求胆子太大，竟敢封还词头，不怕触怒龙顏；也有人说李定確实不够格，宋老相公是在维护祖宗家法。

“公子，您说宋老相公这事儿做得对吗？“

章平凑过来问章衡，眼里满是疑惑，

“一边是官家的旨意，一边是祖宗的规矩，这可真是难办啊。“

章衡放下手里的帐册，沉吟道：

“宋老相公按规矩办事，没错。只是他这性子，也太刚直了些，怕是要得罪官家。“

果然，宫里传来消息，官家得知词头被封还，龙顏大怒，把御案上的茶杯都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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