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来得早，才十月下旬，第一场雪就迫不及待地落了下来。

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打在枢密院的窗纸上沙沙作响，没过半个时辰，就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覆盖了汴京的屋顶和街道，天地间一片素白。

章衡正在枢密院核对西北军的冬衣帐，案头堆著厚厚的文书，每一页都记著棉衣的尺寸、布料的质地和发放的数量。

他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炭火盆里的银炭烧得正旺，映得他脸颊微红，却驱不散眉宇间的一丝疲惫——为了赶在大雪封路前把冬衣送到边关，他已经连熬了三个通宵。

“官人，门外有郑州来的人求见，说是您的旧部李默。”

值班的卫士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打扰了他算帐。

章衡抬起头，眼里还带著些许倦意，听到“李默”两个字，精神却一下子提了起来：

“快请他进来。”

话音刚落，一个裹著厚厚棉袍的身影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身上落满了雪花，一进门就化作了水珠，在青布袍上洇出大片深色的痕跡。

正是李默，他冻得鼻尖通红，嘴唇发紫，怀里却紧紧揣著个油布包，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官人！”

李默刚要行礼，就被章衡一把拉住。

他跺了跺脚上的雪，把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解开绳结，露出里面一本厚厚的帐册，蓝布封皮上写著“郑州新法推行成效录”几个字，字跡被体温焐得有些模糊。

“大人您看，”

李默搓著冻得发僵的手，语气里难掩兴奋，哈出的白气在眼前繚绕，

“郑州今年青苗钱借贷农户比去年少了三成，但没有一户被逼债。周老农不仅还了贷的三石粮，家里还存了两石麦，他特意让我给您带了点新磨的麵粉，说要让您尝尝鲜。”

他从隨身的包裹里掏出个布口袋，里面装著雪白的麵粉，还带著淡淡的麦香。

章衡接过布口袋，指尖触到布料的温热，仿佛能看到周老农站在粮仓前，眯著眼睛看著囤满的粮食，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他翻开帐册，李默又翻到市易法那一页，上面用红笔標著各种商品的价格变化：

“开封的盐价稳定在三十五文，胰子降到七文，连绸缎的价格都比上个月低了一成。百姓都说，现在赶集踏实多了，不用再担心被商贩糊弄。”

章衡一页页地翻看著，帐册上的字跡工工整整，每一笔记录都附有里正和乡老的签字，还有百姓按的红手印。

有一页画著个简单的图表，用不同顏色的笔標註著借贷农户的数量变化，红色代表去年，蓝色代表今年，清晰地显示出借贷人数的减少和还款率的提高。

“好小子，做得不错。”

章衡合上帐册，眼里满是欣慰。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枢密院的算盘声依旧噼啪作响，算的是军餉，记的却是万家灯火的民生。

他忽然觉得，连日来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只剩下一种踏实的暖意。就在这时，值班小吏又端著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著一坛酒和一封信。

“大人，王相公派人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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