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十六章 由民入官  碎甲天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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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枢密使潘峻与枢密直学士李顺分立左右,正轮流匯报各道军情、税粮徵收、边境小股匪患等例行事务。王建沉声应对,偶尔頷首,偶尔抬眸锐利审视,让殿中空气凝滯如寒冰。

待各地奏报告一段落,潘峻略一躬身,声音中带著恭敬却又篤定:“启奏陛下,凤州近来流寇猖獗,屡有夜寇劫宅之事。原镇防使杨威庸碌无能,非但无法平乱,竟还因私慾好色挑起民愤,引发凤州全城骚动。”

他声音一顿,抬眼望向王建,话锋稳重而乾脆:“幸而杨威已自惭形秽,呈请辞归田自省。臣与凤州士绅往返多次探询,得知他们共同推举李肃此人。李肃出身军伍,家世寒微,却於凤州危乱之际挺身安民,士绅百姓皆口碑载道。臣以为,可令李肃暂代凤州镇防使之职,藉此练兵固防,安定一方。”

便殿內短暂的寂静后,站在另一侧的李顺拱手一步上前,声音温和却带著分明的犹疑:“陛下恕臣直言。凤州乃我蜀国西北门户,关係西蜀之安稳。李肃虽有一时之勇,但臣得知他出身寒门,未曾受过典籍之训,又是军伍出身,若骤然授之镇防使之权,恐其未必称职。”

他继续说道:“况且前任杨威不也是军伍出身?结果好勇而寡谋,几乎將凤州兵备败坏殆尽。臣以为凤州应选饱学之士、世家子弟为镇防使,方能以礼仪安百姓,以士族声望聚人心。”

李顺说到此处,见王建神情一变,心头一慌,脱口又加一句:“陛下若重用此辈,若他尾大不掉、再生割据之心……”

王建的目光如刀般扫过殿中,空气压抑得令人几乎喘不过气。就在李顺面色骤白、想继续辩解时,潘峻恭谨地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声音不疾不徐,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启奏陛下,李学士方才所言……恐有失分寸。”

他抬眼看向李顺,面色沉然,声音虽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凌厉:“杨威的任命,乃是陛下当年亲自敕封。如今李学士以『军伍出身』为由,直斥杨威庸碌,並以此为由否定凤州士绅所推举之人……此言,莫非是当殿面斥陛下?”

王建的目光在殿中如利剑游走,直直钉在李顺身上,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浓烈的寒意迴荡在空旷便殿:“李顺!凤州的乱象乃是杨威失职,还是寡人当初任命之错?!”

他猛地拍案,龙椅前的案几发出低沉闷响,珠帘隨之轻颤,殿中鸦雀无声。王建声音如霹雳般滚落:“当年寡人也是军伍寒门出身,你是说军伍寒门之人必生祸乱?”

李顺身形猛地一抖,脸色白得像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膝撞得地面“咚”响一声,冷汗沿著脸颊直流到下巴。声音发颤却竭力高喊:“陛下恕罪!臣绝无此意!臣……臣一时失言,求陛下恕罪!”

眼见王建脸色森冷,殿中气氛紧绷得像即將断裂的弦,潘峻恭敬上前半步,声音低沉却透著恳切:“陛下息怒,李学士一时失言,绝无冒犯圣威之心。凤州之乱,眾所周知实因杨威失职所致,臣等皆明白陛下当年起於军伍、平定西蜀,才有今日万民安乐。”

他抬首看向王建,目光中带著谦卑:“臣愿担保,李学士心存忠诚。望陛下念其多年效力圣朝之功,赐其退避自省的机会,以慰眾臣心。”

王建目光冷冷扫过李顺,见其伏地簌簌发抖,衣襟被冷汗濡湿成暗色,终於冷哼一声:“退下,自去思过。”李顺如蒙大赦,连声叩首,磕得额头髮红,狼狈地退至殿外。

便殿中重归安静,王建指腹轻敲龙椅扶手,眉头紧蹙,低沉开口:“凤州那个穷乡僻壤,兵备废弛,若要真如士绅所奏重新练兵整备,钱从哪里来?”

潘峻微微躬身,眼神中透出一抹胸有成竹的光彩:“陛下,臣这几夜苦思良久,想著凤州若要整飭兵备,却又不动国库之银,实非易事。但西川自古富甲巴蜀,最要命脉者便是井盐。”

他语气渐显郑重:“当年蜀中井盐盛產於资州、简州、普州等地,盐井星罗棋布,朝廷自唐中叶起便设盐监收税,盐利是国库大宗。近年虽有乱世折损,但井盐依旧充裕,行销各道,可说川中『盐引』便是生金之流。”

潘峻顿了顿,缓缓抬眼:“若能特许凤州临时专营一部分井盐专卖权,由凤州士绅自筹採买、运输、销售其盐引,以所获银两补充凤州兵备所需,自行负担练兵、修缮城防之费……如此一来,既能不动圣上金库分毫,又可在三月之內为凤州筹足所需军费。”

他微微一笑,语气恭谨:“若此策可行,不但可令凤州重振兵备,安抚百姓,更能彰显陛下以德治国、善用民力之明威。”

潘峻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地迴荡在便殿中:“陛下,臣已查过近年井盐帐册,今年全蜀井盐总交易量在一千万斤左右,全年可为国库带来二十万两以上的净银收入。”

他微微躬身,神情郑重:“臣以为,若特许凤州专营其中一百万斤井盐,依市面售价及士绅自筹成本核算,凤州每年可得净银两万两上下。这笔银子足够维持二三百名乡勇训练、修缮城防,併购置弓刀甲冑,而国库主收並无大损。”

他话音一顿,抬眼望向王建:“如此,既可不动朝廷一文,又能令凤州平乱、百姓安居。陛下仁德若此,必能令蜀中士绅感恩戴德,凤州民心归附。”

缓缓收回目光,目光森冷中带著一丝不容置疑:“那就依卿所奏,允凤州专营井盐之权,用作练兵整飭之资。”

他的声音平静而低沉,却在空旷的便殿里迴荡得震耳发寒:“李肃……就让他试试。若能安凤州,保百姓,朕自有封赏;若再生差错,先拿他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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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凤州学宫,冷风捲起落叶在青石甬道上打著旋儿。学宫正堂外,几名身披蜀国飞鱼锦服的使者立於檐下,红漆木箱在晨光中泛著暗光。学子们远远围观,窃窃私语。

为首的使者从木箱中捧出一轴金丝绘龙敕令,绢面上敕文用硃笔起首、黑墨书写,龙首鈐著王建大蜀国璽。稳步走上学宫台阶,深吸一口气,朗声宣道:“奉陛下敕命,凤州兵备司镇防使由李肃出任,即日起掌凤州军备、整飭兵卒、安抚百姓。”

使者又从箱中取出一方沉沉的黑漆铜印,长宽三寸半、厚近一寸,重逾二斤,相当於一个成年男子握紧的拳头大小,通体以精铜铸成,表面涂有黑漆以防锈蚀,印钮铸作蹲踞猛虎,线条锋利、虎目微张,宛若隨时欲扑。印身稜角分明,四周用细密云纹错银饰边,印面正中刻著“凤州镇防使印”六个隶书大字,字口深峻整飭,朱泥尚未乾透,鲜红透亮;使者將此印隨同敕令一併郑重交到李肃手中,沉声说道:“此印为凤州镇防使之印,自此整飭军备、发令徵调,皆以此印为凭。”

接著他又小心取出另一只紫檀匣,揭开后,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厚实的“盐引”,这是蜀国官发的井盐专卖文契,用黄麻纸製成,封口处盖有蜀国盐监官印,写明“凤州士绅周承晏得令专营一百万斤井盐,引照连號起讫、不得挪作他用”。盐引上连写多重手续批註,是合法转运、专卖井盐的唯一凭证。

使者將盐引郑重递到周承晏面前,沉声道:“奉陛下敕諭,凤州井盐专营交由周承晏调度,所获银两以练兵安民为用,帐册需与镇防使共稽,每月上报成都盐监,不得隱匿。”

哎……倒杨之前与周行远密议时的承诺,他竟真一件不落地都办到了。凤州的井盐专卖权如今落在周家手里,这份盐利李肃是一时半点都分不到了。得儘快想別的法子筹措银两,不然练兵、安民全是空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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