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章 恩如山(上) 夺鼎:1638
左梦庚展开信笺,沉默地阅读。帐內诸將屏息凝神,只听得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信中方以智的绝望哀恳、对方孔炤“后勤微劳”的强调,以及对“保命”的卑微乞求,清晰地传递出来。
良久,左梦庚放下信笺,目光深邃,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
“少帅,方公子他……”郝效忠试探问道。
左梦庚缓缓开口:“密之兄天纵之才,学贯中西,乃国士之璞玉。然其心性,过於执著於君臣纲常,视朝廷法度如金科玉律,此其桎梏也。
此番劫难,於他而言,是祸,亦是淬炼心性、打破迷障之机。不经此剧痛,难悟世道之艰,人心之叵,亦难脱腐儒之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將,继续道:“至於方孔炤此人,其才尚可,操守亦佳,但私心却也颇重。神门山之败,虽是督师调度无方在先,可他不敢坚心抗命,亦是罪责难逃。
然,纵观其罪,罪不至死。更紧要者,他官场根基犹存,尤其在湖广,其官声颇佳,於钱粮转运、地方庶务一道,更是確有其能。
杀之,不过泄一时之愤,徒失一可用之才;活之,则能助我稳固南阳根基,安辑流民,保障大军粮秣无虞。此乃以退为进,化害为利之举。”
“少帅之意是……该救?”张勇试探著问道。
“是!”左梦庚语气斩钉截铁,“我当上疏,非为其脱罪求免,乃『据实陈情,请贷一死,以观后效』。”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奏本,提笔蘸墨,凝神静思片刻,这才落笔如飞。字斟句酌,既恪守臣子本分,承认方孔炤大罪,又巧妙地將“功劳”绑定在朝廷剿贼大局上:
“臣中原协剿总兵官左梦庚谨奏:为罪臣方孔炤事,据实陈情,伏乞圣鉴事。
窃惟湖广前抚臣方孔炤,抚军无方,轻敌冒进,致副总兵杨世恩部五千將士尽歿荆西,疆土沦丧,其罪昭彰,百身莫赎。朝廷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以慰忠魂,臣虽为其旧部,亦不敢置喙半字。
然臣自受命协剿,转战豫南、荆襄以来,於大军粮餉转运、器械补充等事,深有所感。
方孔炤在任之时,於此等后勤保障,尚能尽心竭力,多方筹措,未曾貽误。
南阳屯田初兴,襄阳大军云集,日费千金,所耗甚巨。若非其竭力维持,督率属僚奔走粮台,恐难支应无误。
臣部將士於牛心寨、舵落口等役得保士气,奋勇杀贼,实赖后方粮秣接济未断。此虽为其职分当为,然於剿贼大局,不无微劳。前线將士闻其竭力保障,亦稍感慰藉。
今其罪固当诛,然念其昔日奔走粮台之勤,於大军实有裨益。且五千將士已歿,若再戮一抚臣,恐非但无益於戡乱,反使地方官吏人人自危,后勤转运或生窒碍。
臣斗胆,恳请圣上降浩荡之天恩,法外施仁,免其死罪,予以遣戍。使其於战乱之地,苟延残喘,尤效微劳。此亦彰朝廷宽宥之仁,令罪臣知感,天下咸服,且安地方官吏之心,保粮餉转运之畅。
臣本介冑武夫,不当妄议刑名。然感念將士血战不易,粮餉乃性命所系,兼虑后方安靖关乎剿局,故不揣冒昧,披沥上陈。是否妥当,伏候圣裁。臣左梦庚诚惶诚恐,百拜谨奏。”
到底是经过现代社会公务行文薰陶过的,左梦庚这道奏疏颇有讲究:
首先是认罪定性:他开宗明义,承认方孔炤丧师失地大罪,支持朝廷依法严惩,撇清私谊包庇嫌疑。
接著绑定大局:此乃核心策略,突出强调方孔炤在保障左镇(朝廷剿贼主力)粮餉后勤方面的“尽心竭力”和“未曾貽误”,將其“功劳”与前线將士士气、剿贼大局成败紧密绑定。
这就是暗示:杀了他,可能动摇军心,还可能影响后勤效率(“恐生窒碍”、“或生窒碍”)。
然后只提有限请求:不求脱罪,只求免死,建议“遣戍”。理由也是冠冕堂皇:彰显仁德、令罪臣知感、安抚地方官吏。
最后,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点,左梦庚这道奏疏姿態谦卑:强调自己是武夫,本不该议政,但为大局(將士血战、粮餉命脉、后方稳定)著想,因此不得不言。
至於遣词造句,那更是小心谨慎,绝不敢表露半分跋扈之態。
奏疏写就,封入匣中。左梦庚对亲兵沉声道:“六百里加急,直送通政司,呈达御前!”
“少帅此举,恩威並济,深谋远虑!”王翊极(王大锤)由衷赞道。
他是见过方以智的,自然知道少帅当初对未能留下方以智一直有所遗憾,而如今此疏一出,无论结果如何,方以智——乃至整个桐城方氏——都將欠下左梦庚一个天大的、几乎无法还清的人情债。
若是真能成功,那就更好了,相当於保下了一个能干的“后勤总管”,又向朝廷展示了“顾全大局”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