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章 督师饵(下) 夺鼎:1638
他沉吟片刻,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不过,该做的提醒,自然还是要做的。毕竟……督师安危,重於泰山嘛。”
他毫不迟疑,笔下龙飞凤舞,迅速写就一封给杨嗣昌的“军情分析”密信。
信中,他先强调了夷陵防务之重和自己必將按时抵达的决心。隨后笔锋一转,以“末將愚见”的口吻,“忧虑”地指出:
张献忠狡诈多端,用兵素来飘忽。今虽陈兵夷陵峡口,然其主力动向,哨探难明。川东新败,其或恐我军与秦军余部、川军残兵形成合围?故其虚张声势於夷陵,主力或另有图谋?
末將斗胆,恳请督师明察秋毫,通盘考量,尤其需关注汉中、南阳方向,乃至……督师行辕驻地襄阳之防务,是否万全?是否有贼兵小股精锐,趁隙渗透之可能?
最后他还谦逊异常的表示:末將身处前线,唯恐思虑不周,貽误大局,故冒昧陈情,伏乞督师钧裁。
这封信,通篇是“忧心忡忡”、“冒昧陈情”、“伏乞钧裁”的谦卑口吻,看似为大局著想,实则埋下了关键的伏笔——我已提醒过你张献忠可能声东击西,尤其提醒你注意襄阳防务了!若真出了事,责任可不在我左梦庚头上!
“將此信用六百里加急,直送夷陵督师行辕!记住,要『快』!”左梦庚將信递给亲兵,特意在“快”字上加重了语气。他必须要让这封信在张献忠动手之前,就送到杨嗣昌案头!
至於张献忠会不会动手……歷史上张献忠就是这么办的,而此时的形势比他在歷史上面对的形势更好,他没有理由不这么办!
夷陵,督师行辕。
杨嗣昌接到左梦庚表示將按时抵达夷陵的回信,心中稍安。但紧接著那封“忧心忡忡”的密信,却让他眉头紧锁,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声东击西?另有图谋?关注汉中、南阳亦或襄阳?”杨嗣昌烦躁地將信拍在案上,“这个左梦庚!夷陵危在旦夕,他不思如何速来退敌,却在此妄言揣测,扰乱军心!分明是推脱之词!
襄阳城高池深,自古便是易守难攻之地,更有王承曾(襄阳知府)坐镇。献逆贼兵与之相距三百里,若要偷袭,则其中尚有远安、南漳或宜城可以预警,有何危险?他这是想分散本阁部精力,为他可能的延误开脱!”
他对左梦庚的猜忌和恶感更深了。在他看来,这封信非但不是提醒,反而是左梦庚心怀叵测、意图不轨的佐证!即便没有如此严重,至少也是迁延、推諉,远未尽心竭力!
他提起硃笔,在左梦庚的信上批了一行字:
“专注夷陵,勿作他想!剿贼大局,本阁部自有区处!”
隨后命人以六百里加急发回荆州,严令左梦庚收到第一批军资后,必须全力赶赴夷陵布防,不得再分心他顾!
不久之后,西陵峡口,张献忠大营也有了异动。
“父帅(陕西读者可以自行把这里换成“达”或“达达”,之后张献忠义子对他的称呼都如此)!哨探急报!左梦庚主力已离开荆州,正溯江而上,目標直指夷陵!其先锋船队已过宜都!”张可望快步走入中军大帐。
正对著粗糙地图沉思的张献忠闻言,狼一般的眼睛猛地亮起,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好!好得很!这小煞星终於被杨嗣昌那老儿逼到夷陵来了!鱼儿上鉤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可望!”
“孩儿在!”
“著你率『一堵墙』老营本部,再多带些裹挟来的丁口,至少凑足一万多人,前出至夷陵城西三十里处黄陵庙一带,依山傍水,深沟高垒,给咱老子把阵势扎得大大的!
旌旗要多!灶台要多!日夜鼓譟,做出隨时要猛攻夷陵的架势!务必让左梦庚和杨嗣昌相信,咱老子的大军就在这儿,要跟他们决一死战!”
张献忠狞笑著,“记住,你的任务就是『堵』!跟你的諢號一样,像『一堵墙』堵在那里!只要左梦庚不来打你,你就绝不出战!给咱老子拖住他!
如果他派兵试探,你就把那些没用的新兵放在后面,用你本部老营兵去狠狠反击!但是你切记,可以反击,却不要追!要让左梦庚以为咱老子把精锐都摆在他面前以逸待劳,是等他主动进攻!”
“孩儿明白!定叫左梦庚寸步难进,以为我西营正待决战!”张可望领命,眼中闪烁著沉稳与狠厉。
“定国!”张献忠目光转向这位英气逼人的年轻义子。
“父帅!”张定国肃然抱拳。
“成败在此一举!”张献忠盯著他,语气凝重而充满信任,“咱老子给你五百最精锐的老营弟兄,你自己再去精选七百悍卒,凑足一千二百人!全部换上最好的官军衣甲、號牌(缴获自川军),带上那枚缴获的督师行辕令箭,去骗下襄阳!
具体要怎么干,咱老子相信你的脑瓜!唯一的要点是,要快!要狠!要像一把烧红的刀子,一刀插进杨嗣昌的心窝子!拿下襄阳,你就是首功!”
“父帅放心,孩儿定为父帅飞夺此城!”李定国眼中燃起熊熊战火,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张献忠的主力如同鬼魅般悄然拔营,朝著沮河谷地,向东北方向潜行,目標直指空虚的襄阳。
而张可望则大张旗鼓地移营黄陵庙,摆开了“一堵墙”死守的架势。李定国率领的千余“官军”,则如同离弦之箭,比张献忠主力更快的沿著崎嶇的山间小路,打算绕过远安,从保康、南漳中间穿过,直扑襄阳!
一场决定湖广乃至天下局势的惊天奇袭,在左梦庚被“钉”在夷陵方向、杨嗣昌被蒙在鼓里的情况下,悄然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