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人们 世纪末剑人传说
人群里几个醉汉还抻著脖子往里瞅,被他瞪了一眼立马缩回去。
瘸腿老汉举著火把打圆场:“恩公说得对,大伙儿都回吧!”
等外头脚步声渐远,季尘顺手把门板关上。
他季尘抱著胳膊靠在墙上,俯视著躺在床上的胡六,只见他的周围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明显出自不同人之手的慰问品。
咸萝卜,菜糰子,糟米粥......
“港口经过我这一搅和应该能老实上一阵,倒是你——”
他画风一转:“你有老婆有孩子就那么突然的想去找死?”
季尘踢开脚边的破陶罐,油灯將胡六身上的鞭痕映得愈发狰狞。
他儿子阿毛端著一碗有些浑浊的水慢慢的餵进胡六嘴中。
“阿毛你去你娘那边,阿爸要和这位大人谈些事。”
阿毛闻言蹲在墙角,用木棍搅著瓦罐里的野菜糊,热气腾起来熏红了眼眶,一直未说话的妇人將他抱起慢慢的拍打后背。
“胡六,你为什么要寻死?”
胡六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伸手抓向放在一旁的菸斗。
还未点燃便被季尘一把夺走,然后一指点在胡六心口。
他的咳嗽瞬间止住。
“有此等能力,大人您莫不是神仙?”
季尘將菸斗丟在一边:“別扯那些没用的,回答问题。”
“大人,俺有罪啊!”
“三年前俺是镜泽村的里长。”胡六似乎是恢復了些力气,奋力支起身来:“河堤塌了那年,村里收成极差,而这时县衙反倒要加征剿匪税。”
“后来俺多方打听,原来县令是要给上头的官老爷祝寿,於是生编了个新税。”
巷外忽然传来窸窣响动,几个黑影贴著墙根蹲下。
季尘瞥见门缝里漏进几缕粗麻衣角,是方才举火把的乡亲们没走远。
阿毛突然出声:“爹带著三百乡亲跪衙门口三天,回来时抬著二十三具血葫芦!”
“大人说话小孩別插嘴,孩他妈先带阿毛出去吧。”
那名妇人抱著阿毛走出房间,正巧碰上还未离去的乡亲们,门外顿时传来一阵细细低语。
季尘也懒得听,於是手一抖一枚石子飞射而出打掉窗板的支撑。
隨著“碰”的一声,嘈杂的声音被隔离在外。
“第二天晌午,官府的把头带著二十个打手进村。”胡六的右臂突然青筋暴起,仿佛又攥住了那柄生锈的柴刀,“他们说交不起税的,就拿闺女抵债。”
窗外的呼吸声陡然粗重,有个老妇突然捂住嘴,指缝里漏出半声呜咽。
“老孙头抱著闺女跳了井,王家媳妇被拖走时咬断了舌头。”他突然咧嘴一笑。
“我看不惯便带著我的一帮发小兄弟用锄头敲死了藉机强暴马家闺女的打手。”
“那天晌午的日头特別毒,晒得人眼睛发烫。”
“后来呢?”季尘平静的问。
“后来三百个泥腿子举著农具,把吴把头的人堵在晒穀场。”胡六突然笑起来,笑声里混著血痰的呼嚕声“什么精钢腰刀,也敌不过不要命的锄头,那赵把头开了什么六脉,也被我们花了十几条人命换死。”
“那什么六脉武者赵把头的脑袋掛在村口槐树上时,眼珠子还瞪得溜圆。”
窗外突然响起压抑的欢呼,几个半大孩子兴奋地跺脚,又被大人慌忙捂住嘴。
胡六的笑声戛然而止,两手死死攥住草蓆边缘。
“七天后官兵围村,带队的偏將说要诛首恶,我让乡亲们把我捆了送去顶罪,可等走到村口却发现全村四百七十四口全成了叛匪。”
“好在那些官兵都是些团练,带著乡亲们冲一轮他们便溃散了。”
季尘沉默不语,只得梳理信息。
这团练是干什么的?怎么连泥腿子都对付不了。
还是说这个世界的人都武德充沛?
在港口上硬顶著营养不良搬二百斤的米袋也挺离谱的。
“所以,其实这一条街上的都是当时镜泽村的人?”
“是没错,这港口搬工相比於其他厂子也算是个肥差,至少还有个洁净的住处,若不是我们村齐信协力怎能包揽这丁字號港口的位置?”
“现在窝在港口的,都是当年跟著我杀出来的,还有十三户不信邪留在村里的,全被吊死在村中心的槐树上。”
“后来我们听说这广安府有个规矩,便整村逃难至此,却没成想反而是自投罗网,这广安府一进去就出不来了。”
【农民起义的局限性,此事在歷史书上亦有记载】
“去年跟著我逃到这的乡亲里,又累死了十九个,这条路是我带大傢伙选的......但我没想到这广安府的活计就是在烧人命啊。”
胡六怔怔望著梁间晃动的蛛网,仿佛看见了赵把头掛在树上飘荡的头颅。
“这镜泽村的顛沛流离全是因为我看不惯...每到十五夜里,都能听见老孙头在井底咳嗽。”他手臂突然抓住季尘的衣摆,“大人您说,当初要是乖乖交税......”
“放屁!”
窗外突然炸开声暴喝,缺了半只耳朵的壮汉撞开破门,手里攥著个酒罈。
“胡六哥你看看!”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腹交错的刀疤,“当初跟著你衝出去的弟兄们,哪个不是自愿挨的刀?”
人群如潮水般涌进狭小的土屋,七嘴八舌的声响撞得油灯火苗直跳:“我娘临终前还说,幸亏跟著六子搏了条活路!”
“要没那场廝杀,春妮早被卖进窑子了!”
“那年发了大水还涨税,官府拿咱当牲口咱们还能老实等死吗!”
“就是!”那汉子又灌了一口酒,捶著胸口咚咚响,“俺这条烂命是跟著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要真当缩头乌龟,现在坟头草都比阿毛高了!”
人群忽然笑了起来,有人把阿毛举过汉子的头顶:“阿毛將来肯定能长得比你高。”
“可是广安府的这个环境,你们只是活著就已经拼尽全力了。”季尘不符合时宜的言语突然响起,“男的去当搬工,妇女孩童去厂子里做工,就算这样你们的吃喝也成问题。”
他夺过那汉子手中的酒罈子闻了一口,是质量极差仅仅是度数高的白酒,这种酒在他的印象里是叫“臭酒”。
即使生活已经如此困苦,这些码头搬工还要硬挤出些钱来购置这种酒水,若不麻痹精神那搬工的活计又该如何坚持下去呢?
眾目睽睽之下,镜泽村的村民们期盼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