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凿岩 拾穗儿
天刚蒙蒙亮,鱼肚白的光刚漫过戈壁滩的地平线,西洼地的岩石崖下,就响起了叮叮噹噹的敲击声。那声音碎碎的,裹著崖风的凉意,撞在青灰色的石壁上,又弹回来,在空旷的山谷里打著旋。
后生们两人一组,一人弓著腰死死扶著钢钎,一人双手攥著榔头把,卯足了劲往石壁上砸。钢钎的尖端被磨得鋥亮,撞在岩石上时,溅起一串细碎的火星,火星一闪就灭了,像是怕这冷硬的石头似的。可落在石壁上,却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小得可怜,像被蚊子叮了一口,挠不著痒,更解不了恨。
“他娘的,这石头比铁还硬!”大夯抡著榔头,砸了十几下,胳膊酸得像灌了铅,虎口震得发麻,连握榔头的力气都快没了。他甩了甩手掌,掌心被震出一片红印子,火辣辣地疼,忍不住啐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句。唾沫落在石头上,“滋”地一声就没了影,像是被石头吞了。
旁边的二柱也停了手,一屁股蹲在地上,齜牙咧嘴地揉著胳膊,声音里满是泄气:“照这么凿下去,怕是凿到明年,也凿不出个洞来。咱祖辈凿了仨月,不也没动静?这崖,怕是成精了。”
“就是,白费力气。”
“还不如回去种地,好歹能混口饭吃。”
人群里,渐渐又响起了窃窃私语,那些话像崖上掉下来的碎石子,砸在人心里,沉甸甸的。有人把钢钎往地上一杵,耷拉著脑袋踢著脚下的石子;有人靠著石壁,从兜里摸出旱菸卷,却半天没点燃——风太大了,火摺子刚亮就被吹灭了。
李大叔没说话。他扛著一根最粗的钢钎,那钢钎比別人的都沉,手柄上的木纹被磨得光滑透亮,那是他爹当年用过的。他拨开人群,走到了崖壁最陡峭、岩石最坚硬的地方——那里,石壁上还留著一些浅浅的凿痕,一道挨著一道,像一道道刻在时光里的伤疤,那是祖辈们用血汗凿出来的。
他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拂过那些凿痕,指尖硌得生疼。风颳过他的脸颊,带著沙砾的糙意,他想起爹说过的话,“这崖的硬骨头,就得啃最尖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气,將钢钎稳稳地抵在一道旧凿痕上,膝盖顶住钎尾,抡起了榔头。那榔头是实心的铁疙瘩,足有十来斤重,抡起来时带著呼呼的风声。
“咚!”
一声闷响,震得人耳膜发颤。钢钎狠狠扎进石壁,震得他胳膊发麻,虎口处传来一阵刺痛。他咬著牙,腮帮子鼓得老高,手腕猛地一转,拔出钢钎,又换了个位置,抡起榔头,狠狠砸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汗水顺著他的额角往下淌,先是凝成水珠,后来就匯成了小溪,顺著脸颊往下流,流进脖子里,浸湿了他的粗布褂子。褂子紧紧贴在背上,露出他佝僂却结实的脊樑,脊樑上的骨头凸起,像戈壁滩上的石头,硬邦邦的。
太阳渐渐升高,把戈壁滩的气温往上拽。毒辣辣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晒得皮肤生疼,汗水淌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白印子——那是汗碱。他的胳膊越来越沉,每抡一次榔头,都像是要耗尽全身的力气,虎口处的刺痛越来越烈,可他愣是没停一下。他的眼睛盯著钢钎下的白点,眼神狠厉,像是要把这石头看穿。
后生们渐渐安静下来,窃窃私语的声音没了。他们都看著李大叔的身影,看著他一下一下地抡著榔头,看著汗水从他花白的头髮里渗出来,看著他的胳膊越抡越慢,却越抡越沉。
拾穗儿拎著一个粗陶水壶走过来,壶里是晾好的凉茶。她原本想劝他歇会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看得真切——李大叔的胳膊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青色的蚯蚓,每抡一次榔头,手臂上的肌肉就狠狠绷紧一次,那肌肉不算壮硕,却带著一股子撼不动的韧劲儿。她看见他的手掌,紧紧攥著钢钎的手柄,原本就粗糙的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磨出了好几个亮晶晶的水泡。
那些水泡鼓得圆圆的,像一串串透明的珠子,映著日光,看得人心里发紧。水泡越来越大,越来越鼓,隨著他每一次发力,水泡被钢钎的手柄狠狠挤压著,渗出血丝来,血丝越来越浓,渐渐染红了水泡。
“李大叔!”拾穗儿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手里的水壶晃了晃,洒出几滴凉茶。
李大叔转过头,冲她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手背蹭过嘴角,留下一道黑印子,看著更显沧桑。“没事,”他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这点疼,算啥。当年我爹他们,手掌磨得血肉模糊,连布条都缠不住,都没喊过一声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后生,又落回石壁上,眼神里多了些什么,像是怀念,又像是坚定。“这崖,总得有人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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