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顛簸得快要散架。

车轮捲起的黄尘，像两条土龙，追在车屁股后面不肯散去。

陈东把著方向盘，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车子每跳一下，他的心就跟著揪一下，生怕这老爷车半路撂挑子。

刘光奇坐在后座，目光却一直望著窗外。

没有高楼，没有红墙，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路。

映入眼帘的，是成片的低矮瓦房和茅草屋，墙壁被海风和岁月侵蚀得斑驳不堪。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咸腥味，混杂著海藻和湿土的气息。

这里，就是宝安县。

不，现在它叫深城。

一个宏伟的名字，和一个落后渔村的骨感现实，形成了刺眼的反差。

车子最终在一栋两层高的灰色小楼前停下。

这是整个县城最体面的建筑，门口掛著一块崭新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著——“深城市委员会”。

几个本地干部早已等在门口，看到吉普车驶来，脸上露出了既紧张又好奇的神情。

为首的是一个姓赵的老干部，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

“刘……刘书记？”

赵干部小心翼翼地迎上来，试探著问道。

“我是刘光奇。”

刘光奇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伸出手。

赵干部连忙用双手握住，用力摇了摇，嘴里重复著：“欢迎欢迎，欢迎刘书记！我们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没有寒暄，没有接风宴。

半小时后，就在那间光线昏暗，墙皮脱落的会议室里，深城的第一次全体干部会议，开始了。

刘光奇再次阐明了自己来此的目的，並给各部门分配了任务。

面对底下干部们或茫然、或怀疑、或担忧的目光，他只说了一句话：“大家以前是怎么想的，我不管。从今天起，都忘掉！跟著我，天大的事，我顶著！”

第二天，县城中心最大的一片空地上，深城第一个自由市场，在无数人忐忑、好奇、观望的目光中，开张了。

起初，只有几个胆子大的渔民，用扁担挑著几筐还活蹦乱跳的海鱼，小心翼翼地摆在地上。

很快，就有人围上来问价。

一笔交易达成。

拿到钱的渔民，那张被海风吹得皴裂的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这个信號，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越来越多的人涌进了市场。

卖菜的，卖鸡鸭的，卖自己编的草鞋竹筐的……

原本空旷的土地，迅速被各种各样的摊位和涌动的人潮填满。

叫卖声，討价还价声，孩子的嬉笑声，匯成了一股充满生命力的喧囂，衝散了小城长久以来的沉闷。

一个月后。

几辆一看就保养得极好的轿车，小心翼翼地行驶在刚刚被拓宽平整过的土路上，最终停在了市委员会那栋小楼前。

车门打开，约翰和几个在广交会上见过的外商走了下来。

当他们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全都愣住了。

这里依旧贫穷，依旧简陋。

但和他们想像中的死气沉沉完全不同。

远处，尘土飞扬，无数的民工喊著號子，正在平整大片的土地。

叮叮噹噹的敲打声从临时搭建的工棚里传来，工人们正在赶製最基础的建筑构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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