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江提著暖水瓶回到寢室，一眼就看出气氛不对。

赵宇航和陈浩都停下了手里的事，齐刷刷地看著他，眼神里写满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刘江心里门儿清，刚才那通电话，还是让他们听到了些什么。

他脸上不动声色，把暖水瓶放到桌上，热水的热气氤氳开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怎么了这是？我脸上有东西？”

赵宇航性子最直，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刘江，你老实说，你家是不是开公司的？”

刘江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自己的搪瓷杯，不紧不慢地倒了水，然后才靠在桌边，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什么公司啊，一个亲戚自己搞著玩的小摊子，我暑假被抓去当了两个月壮丁而已。”

这个解释，既给了台阶，又保留了距离。

赵宇航“哦”了一声，脸上露出“我懂的”的表情，他显然把“小摊子”自动脑补成了某种谦辞，兴奋地拍了拍刘江的肩膀：“传媒公司吧？可以啊兄弟！”

危机解除。

这时，寢室门被推开，第四位室友孙磊到了，寢室里很快被新生报到该有的喧闹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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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江靠在床边，听著他们天南地北地胡侃，嘴角掛著一丝微笑。

他喜欢这种感觉，一切都还在萌芽，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张一鸣。

刘江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走到阳台，隨手带上了门，平静地按下了接听键。

“说。”

“刘总！”电话那头，张一鸣的声音嘶哑，却压抑著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与惊惶，“微讯动手了。”

刘江的瞳孔微微一缩。

来了。

比他记忆中，早了整整一年。

他这只小小的蝴蝶，终究还是煽动了风暴。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阳台边缘，俯瞰著楼下来来往往的年轻身影。

“今天上午，他们上线了一款叫【微视】的app，抄袭！赤裸裸的抄袭！”张一鸣的语速极快，“最致命的是，他们封杀了抖乐在微讯里的一切分享连结！我们的新增数据，正在断崖式下跌！”

刘江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这就是巨头。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扼住喉咙，不留任何余地。

“所以，你现在是打电话来跟我抱怨的？”刘江的声音很冷，像淬了冰，“还是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投降？”

“我不是那个意思！”张一鸣被他呛得一噎，“可是……可是他们这是降维打击！我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谁说的？”刘江反问。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电话那头的张一鸣瞬间安静了下来。

“张一鸣，我问你。”刘江的语气不容置喙，“他们有流量，我们有什么？”

“我们……我们有更好的產品体验……”

“我们有人。”刘江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稳稳地钉进了张一鸣慌乱的心里，“我们有第一批在这里玩出了感情的创作者，和用爱发电的粉丝。这是钱和流量，买不来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所以，现在，立刻，把我们帐上所有的钱，都给我变成一份份独家合同！用最高的诚意，把这些核心的『人』，给我死死地绑在抖乐这艘船上！”

“还有，別再妄想跟他们在一线城市拼刺刀了。收缩战线，把每一颗子弹都用在刀刃上，去他们看不起、也反应不过来的地方开闢新战场！他们是航空母舰，我们就当水下的潜艇！”

“最重要的一点，”刘江深吸一口气，脑海里前世无数的商业案例飞速闪过，最终凝结成一句话，“微视抄的是我们的『推荐』，是流量生意。那我们就要把壁垒，建立在他们短期內无法复製的『社交』上！马上让技术团队开发粉丝群功能，让创作者和粉丝在抖乐『安家』！张一鸣，你要记住，流量冲不垮家园。”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刘江知道，张一鸣在消化，在思考。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著。

许久，张一鸣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之前的慌乱和愤怒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重新点燃的、坚硬的斗志。

“……我明白了，刘总。我马上去办。”

“不是去办。”刘江纠正他，“是去打仗。”

掛断电话，刘江没有立刻回寢室。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让初秋的风吹散了心头那一丝因为计划被打乱而升起的燥意。

他推开门，脸上已经重新掛上了那副隨和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决断百万资金流向的商业领袖只是一个幻觉。

他看到三位室友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著他。

刘江像是没事人一样，晃了晃手里的钱包：“走吧，哥几个，肚子饿了。我请客，庆祝我们402寢室今天满员！”

他率先向门口走去，声音里带著不容拒绝的热情。

赵宇航几人对视一眼，虽然满腹疑问，但还是跟了上去。

走在去往“墮落街”的路上，刘江心里很清楚。

刚才的电话，与其说是给张一鸣打气，不如说是给自己。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从今天起，那个可以安安稳稳捡钱的重生红利期，已经提前结束了。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將是真刀真枪的……血战。

墮落街，是每一座大学城都必然存在的“应许之地”。

路边摊的油烟混杂著廉价香水的味道，烧烤的孜然与麻辣小龙虾的香气在空气中激烈交锋，穿著清凉的女孩和勾肩搭背的男生们从身边擦过，每一张年轻的脸上都写满了对自由的渴望。

这种滚烫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嘈杂，正是刘江现在最需要的。

它能有效地中和掉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冰冷寒意。

“老板，来个大份的烤鱼，麻辣的！再来两打啤酒，先冰镇著！”

赵宇航显然是这种场合的熟客，他大大咧咧地占据了点菜的主导权，一边翻著油腻的菜单，一边咋咋呼呼地喊著。

刘江没说话，只是笑著递了根烟过去。

赵宇航受宠若惊地接过，刘江顺手给他点上。

他看著菜单上那道一百多的“豪华海鲜拼盘”，手指悬停了半天，最终还是划了过去，点了一些常规的烤串和凉菜。

刘江看在眼里，心中瞭然。

这赵宇航，爱面子，好表现，但骨子里还是个精打细算过日子的城市小子。

是很好的“气氛组”，也能当个不错的执行者，但难堪大任。

“陈浩，你喝什么？”刘江把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技术宅。

“我……我喝可乐就行。”陈浩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

“那怎么行，今天大家第一天认识，必须喝酒！”赵宇航起鬨道。

刘江摆了摆手，对老板说：“再来瓶大可乐。”然后他看著陈浩，温和地说道：“別听他的，喝自己舒服的就行。对了，你下午装的那台电脑，配置不错啊，显卡是gtx970吧？这卡刚出没多久，你倒是挺懂行。”

陈浩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你也懂电脑？那可不是，970的麦克斯韦架构，性能比上一代提升了快一倍，功耗还低……”

他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从cpu的超频讲到固態硬碟的4k读写，整个人都散发著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自信光芒。

看著瞬间变得神采飞扬的陈浩，刘江暗暗点头。

典型的技术宅，內向，但在自己的领域里渴望认同和尊重。

只要给对舞台，这种人能爆发出惊人的能量，是未来技术团队可以考虑的储备人选。

菜很快上齐，烤鱼在红油里“滋滋”作响。

刘江主动站起来，给每个人都倒满了酒和饮料。

“来，哥几个，”他端起杯子，“相逢即是缘，能分到一个寢室，更是缘分。我比你们都大点，以后在寢室里，我就是大哥，有事儿招呼我。这第一杯，我干了，你们隨意。”

说完，他仰头就把一杯啤酒喝了个底朝天。

这种乾脆利落的江湖气，瞬间就镇住了场面。

赵宇航和孙磊立刻跟著干了，连靦腆的陈浩，也端起可乐喝了一大口。

“磊子，你是川西哪儿的？”刘江把目光转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孙磊。

“雅安的，一个山沟沟里。”孙磊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雅安是个好地方啊，山好水好。”刘江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来省城上大学，家里人挺支持吧？”

提到家人，孙磊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亮了起来：“支持！我爸妈说了，只要我能考上大学，就是砸锅卖铁也供我！我是我们村第一个一本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胸膛挺得笔直，脸上充满了质朴的骄傲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刘江点了点头，又给他倒上酒：

“那这杯更得喝了。为了叔叔阿姨，也为了你自己。以后有什么困难，不管是学习上的还是生活上的，儘管跟我们说。”

孙磊的眼圈有点红，他端起酒杯，重重地跟刘江碰了一下，闷著头一口喝完，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郑重地说道：“江哥，以后你就是我亲哥！”

刘江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有了数。

孙磊，淳朴，重情义，吃苦耐劳，自尊心极强。

这样的人，一旦认准了你，忠诚度极高，是绝对可以信任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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