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鱼肚白渐渐被染成了淡金色，晨雾裹挟著寒意，將平西王府的飞檐翘角笼罩得影影绰绰。韦小宝跟著管家，脚步匆匆地穿过九曲迴廊，脚下的青石板还沾著露水，湿滑冰凉，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心里七上八下，一边揉著被建寧公主揪得生疼的耳朵，一边暗自嘀咕：“糟了糟了，莫不是素心那丫头走漏了风声？还是吴三桂那老狐狸察觉到什么不对劲？”他偷眼打量身旁的管家，只见这老头面色凝重，眉头紧锁，一路闷头疾走，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更让韦小宝的心沉到了谷底。

吴三桂的书房设在王府的正中央，名曰“静远斋”，四周种满了高大的松柏，枝叶繁茂，遮天蔽日，连清晨的阳光都透不进来几分，透著一股子森严之气。韦小宝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怒吼声，夹杂著瓷器碎裂的脆响，嚇得他腿肚子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管家推了他一把，低声道：“桂总管，王爷在里面等你。”说完，便躬身退到一旁，垂首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韦小宝硬著头皮，整了整身上的总管服饰，又偷偷捋了捋头髮，这才小心翼翼地推门走了进去。刚一进门，一股浓烈的酒气夹杂著墨香扑面而来，只见书房正中的紫檀木大桌上，笔墨纸砚散落一地，地上还躺著几个碎裂的瓷瓶，茶水和酒液混在一起，浸湿了名贵的波斯地毯。

吴三桂背对著他，站在窗前，身上穿著一件玄色的便袍，头髮散乱地披在肩上，背影显得格外萧索。但韦小宝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寧静，他跟这老狐狸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越是这般平静，越是说明他心里憋著滔天的怒火。

“王爷，您大清早唤小侄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吩咐？”韦小宝堆起一脸諂媚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刻意的討好。

吴三桂缓缓转过身来，一双三角眼布满了血丝，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地盯著韦小宝，看得他浑身不自在，后背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桂小宝，”吴三桂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本王问你，昨夜你那跨院里，都藏了些什么人？”

韦小宝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来了”，但脸上却丝毫不敢露出慌乱之色，反而故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王爷这话从何说起啊？小侄那跨院里，除了建寧公主和沐剑屏姑娘，还能有什么人？莫非是王爷听了什么閒言碎语，被人挑拨离间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吴三桂的脸色，见对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连忙又道：“王爷您想啊，小侄不过是个小小的总管，哪敢在王府里藏污纳垢？再说了，有建寧公主在，借小侄十个胆子，小侄也不敢乱来啊！”

吴三桂冷哼一声，上前一步，逼近韦小宝，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韦小宝被他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这才停下脚步，心臟砰砰直跳，险些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敢？”吴三桂冷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讥讽，“本王看你是胆子大得很！昨夜有人看见，一个女子从你那偏房的后门偷偷溜走，身形样貌，跟本王的张氏爱妾一模一样！桂小宝，你倒是跟本王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韦小宝心里暗暗叫苦，暗道这王府里的眼线可真够多的，昨夜那般小心，还是被人看见了。但事到如今，他只能咬紧牙关，死不认帐。

“王爷您怕是看错了吧？”韦小宝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张氏夫人乃是王爷的心头肉，身份尊贵，怎么会跑到小侄那简陋的偏房里去？再说了，昨夜小侄一直忙著打探消息，后半夜才回房歇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哪见过什么女子？定是有人看错了，想诬陷小侄，挑拨王爷和小侄的关係！”

他说得声情並茂，一脸的委屈，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冤枉一般。

吴三桂盯著他看了半晌，目光锐利如刀，像是要將他看穿一般。韦小宝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但还是强撑著，脸上的笑容丝毫不敢褪去。

过了好一会儿，吴三桂才缓缓收回目光，背著手在书房里踱来踱去，脚步沉重，踩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桂小宝，本王知道你滑头得很，嘴巴也厉害。”吴三桂停下脚步，看著他，“但本王告诉你，张氏是本王的人，谁也別想打她的主意。昨夜之事，本王可以当作没看见，但你要记住，这平西王府是本王的地盘，容不得任何人在背后搞小动作！”

韦小宝心里鬆了口气，暗道这老狐狸果然是在试探自己。他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满了感激的笑容：“多谢王爷宽宏大量！小侄感激不尽！小侄对王爷的忠心，日月可昭，天地可鑑，绝不敢有半分二心！”

吴三桂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他走到书桌旁，拿起桌上的一份密函，递给韦小宝，脸色阴沉得可怕：“你看看这个吧。”

韦小宝接过密函，小心翼翼地打开，只见上面的字跡龙飞凤舞，写的却是朝廷的密令，说康熙皇帝已经察觉到吴三桂有谋反之心，暗中派了钦差大臣南下，名为安抚，实则是来查探虚实，收缴兵权。

韦小宝看得心惊肉跳，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他抬头看向吴三桂，只见对方的脸上布满了寒霜，眼神里充满了杀意。

“王爷，这……”韦小宝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哼！”吴三桂冷哼一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康熙小儿，真是欺人太甚！本王为他镇守西南，立下赫赫战功，他却如此猜忌本王！既然他不仁，休怪本王不义！”

韦小宝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这老狐狸怕是真的要反了！他连忙道：“王爷息怒！此事万万不可衝动！钦差大臣还在路上，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若是王爷现在起兵，岂不是坐实了谋反的罪名？到时候天下人共击之，王爷怕是会陷入万劫不復之地啊！”

吴三桂瞥了他一眼，冷笑道：“转圜的余地？本王经营西南数十年，手握重兵，门生故吏遍布天下，难道还要束手就擒，任人宰割不成？”

“王爷此言差矣！”韦小宝连忙道，“小侄知道王爷的本事，放眼天下，能与王爷抗衡的人寥寥无几。但如今朝廷势大，民心所向，王爷若是贸然起兵，胜算並不大。依小侄之见，不如先假意顺从，迎接钦差大臣，再暗中布置，等待时机。等到朝廷露出破绽，王爷再起兵，方能一击必中，成就大业！”

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捧了吴三桂，又给了他台阶下。吴三桂听了，脸上的神色缓和了几分，背著手在书房里踱来踱去，眉头紧锁，显然是在认真考虑他的话。

韦小宝见状，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连忙趁热打铁：“王爷您想想，那钦差大臣不过是个文官，没什么见识。到时候王爷好生招待，送些金银珠宝，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他在康熙面前美言几句，说不定就能打消康熙的猜忌。等过了这风头，王爷再慢慢图谋，岂不是更好？”

吴三桂停下脚步，看著韦小宝，眼神里带著几分审视：“桂小宝，你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只是那钦差大臣，可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听说他是个清官，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清官？”韦小宝咧嘴一笑，露出一丝狡黠的光芒，“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清官？不过是价钱没谈拢罢了！只要王爷肯下血本，再加上小侄的三寸不烂之舌，保管能让他乖乖听话！”

他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道。这些年在官场摸爬滚打，他最擅长的就是对付这些所谓的“清官”。只要抓住了对方的把柄，再稍加利诱，就算是再刚正不阿的人，也得乖乖就范。

吴三桂看著他，沉吟了半晌，终於点了点头：“好！本王就信你一次！那钦差大臣还有三日便到昆明，你去安排一下，务必让他在昆明住得舒舒服服，开开心心，让他觉得本王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王爷放心！”韦小宝连忙躬身道，“小侄一定办好此事，保证让钦差大臣满意！”

吴三桂点了点头，又道：“还有，张氏那边，你以后少跟她来往。本王知道，昨夜是本王让她去你那里的，此事是本王考虑不周。但你要记住，她是本王的人，你最好別打她的主意，否则，休怪本王翻脸不认人！”

韦小宝心里暗暗好笑，暗道我哪里是打她的主意，明明是她找上我，要跟我联手对付你这老狐狸。但嘴上却连忙道：“王爷放心！小侄对张氏夫人绝无半分非分之想！以后小侄定会跟她保持距离，绝不往来！”

吴三桂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好了，你下去吧。好好准备迎接钦差大臣的事宜，別出什么岔子。”

“是！”韦小宝躬身行礼，如蒙大赦一般，连忙转身朝著门口走去。刚走到门口，他又被吴三桂叫住了。

“桂小宝，”吴三桂看著他，眼神里带著几分深意，“本王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识时务者为俊杰。跟著本王，保你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若是你敢背叛本王……”

他话未说完，但语气里的威胁之意却溢於言表。

韦小宝心里一凛，连忙转身躬身道：“王爷放心！小侄对王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此生定当追隨王爷左右，不离不弃！”

吴三桂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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