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时光,它替我们记得
病房门在宬年身后沉重地合拢,彻底隔绝了门內仪器的嗡鸣和门外那片令人窒息的悲伤。
走廊深处只剩下他孤寂的脚步声,一声声敲打在空旷的地面,也敲打在他自己沉重的胸腔里。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电梯,按下下行按钮。
回到顶层那间为他预留的、安保森严的套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
套房里依旧惨白明亮,空气却沉闷得令人窒息。
他没有开窗,厚重的窗帘严丝合缝地垂落。
他走到沙发前,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后背的伤口在刚才的站立和紧绷后,传来一阵阵清晰而尖锐的钝痛,如同暗潮涌动。
他慢慢解开病號服外套的扣子,动作有些迟滯。
大衣滑落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响。他脱下里面同样宽鬆的病號服上衣,露出缠绕著层层绷带的上半身。
左肩胛骨下方,靠近心臟的位置,厚厚的无菌敷料覆盖著伤口,边缘透出一点隱约的深褐色——那是凝固的血跡和新渗出的组织液混合的顏色。
他走到浴室,拧开镜前灯。
冷白的光线清晰地映照出镜中的自己:脸色暗淡,眼下带著浓重的阴影,下頜线条紧绷,眼神沉鬱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他拿起消毒棉签和医生留下的药膏,侧过身,对著镜子,尝试处理绷带边缘渗出物较多的部位。
动作虽然並不熟练,牵扯到伤口时,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那疼痛並非发生在他身上。
棉签蘸著消毒药水,冰冷地触碰在皮肤边缘。
他看著镜子里那个沉默处理伤口的男人,动作机械而专注。
然而,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覆回放著刚才在重症监护室窗外看到的一切。
夏时陌那双浑浊疲惫却异常平静的眼睛,那如同古井般深不见底的释然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刻刀,在他心上划下清晰的痕跡。
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和……悲悯。
仿佛在说:你的执著,你的掠夺,你的伤害,这一切,都只是徒劳的挣扎,都將在最终的虚无面前归於沉寂。
还有兮浅。
她读懂那句无声祝福时瞬间崩溃的模样,那蜷缩在冰冷地板上无声慟哭的身影,那汹涌的泪水……
每一帧画面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记忆深处。
那泪水,那绝望,那刻骨的爱与痛,全都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而他,站在咫尺之遥的阴影里,只是一个製造痛苦的旁观者。
“愿你……余生……皆甜。”
夏时陌那无声的六个字,此刻在他脑中清晰无比地迴响起来,带著一种奇特的、令人窒息的穿透力。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棉签悬在半空。镜中男人的眼神变得更加幽暗深邃,翻涌著难以言喻的波澜。
强取豪夺。
他脑海中跳出这四个字。
从最初在夏家庄园布下陷阱,用商业手段逼迫夏家就范;到利用兮浅失忆將其禁錮在身边,编织温柔的牢笼;再到发现真相后,用夏母的骨灰作为最后的筹码,试图维繫那点可怜的控制……
他步步为营,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以掠夺者的姿態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得到了什么?
他得到了兮浅刻骨的恐惧,深入骨髓的怨恨,和此刻那为了別的男人撕心裂肺的眼泪。
他得到了夏时陌如今这副躺在icu里,仅剩一口气息的残破躯体——那是他漠视秦昊威胁、间接纵容的结果。
他甚至……差点得到了她的死亡。
在走廊那场袭击中,如果不是他最后关头本能地挡上去,那把匕首刺穿的,就是她的心臟。
一股冰冷的、带著强烈自我厌弃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扶著冰冷的洗手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伤口处的疼痛似乎加剧了,但这生理的痛楚,远不及此刻內心翻涌的、铺天盖地的悔意来得尖锐。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审视自己在这场扭曲关係中的角色——一个彻头彻尾的掠夺者,一个製造了无数痛苦的源头。
他曾经高高在上,视夏时陌如螻蚁,视那份感情如可操控的筹码。
如今,那个被他视为螻蚁的男人,在生命的边缘,用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和放手,將他所有的偏执和掌控击得粉碎。
“我输了。” 这两个字毫无预兆地、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深处。
不是失败於秦昊的阴谋,不是失败於外界的压力,而是输给了夏时陌那份在生死边缘依旧纯粹的爱与成全,输给了兮浅那颗无论经歷多少欺骗伤害、依旧只为夏时陌而跳动的心。
他输得……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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