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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幕內外,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胶片转动的沙沙声,像无数只小虫在啃噬著灵魂。

电影结束。

灯亮起。

没有任何例行的掌声,也没有惯常离场的喧譁。

数百名师生像被抽走了语言功能,默默起身,沉默地鱼贯而出。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湿冷沉重的、名为悲伤和悼念的东西。

今天是张国容离世的第三天。

银幕上那抹绝代风华,成了昨日绝响。

陈凡走出放映室的大门。

外面阳光正好,空气中瀰漫著四月初春泥土翻新的气息和不知名植物的芬芳。

生命的热闹与喧嚷与放映厅內那份凝固的哀思形成了刺眼的反差。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掏出一根烟点上。

橘红色的火苗在指间明灭,升腾的白烟融入京城乾燥的空气。

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抽著。

烟雾繚绕中,目光似乎穿透时空,投向香江那片灯火璀璨的不夜城。

陪一根?这一根烟,敬那个时代尚未远去的绝色。

敬那缕在人间烟火尽头消逝的、不疯魔不成活的魂魄。

时间如同指间流沙。

蝉鸣渐起,梧桐枝叶肥绿。

空气里的暖气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初夏特有的,带著点尘土和阳光暴晒味道的躁动。

四月底,北电食堂。

“陈导!这边!这边窗边有位儿!”陈凡端著打好的免费紫菜蛋花汤和两个白面馒头刚走进喧闹热腾的食堂,就听到黄博穿透力极强的招呼。

那黝黑的脸上挤满了见到衣食父母的热情,挥手幅度之大,差点打翻旁边同学的稀饭。

陈凡走过去,把餐盘放到桌上。

“博哥,跟你说了多少次?”他拉开凳子坐下,拿起一个馒头,没滋没味地啃了一口,语气无奈,“叫名字!老陈!都行!你这陈导陈导的……怎么?想跟我划清界限?”

“哎呦我的哥!兄弟我可真没那意思!”黄博赶紧递过来一小碟咸菜,“这不是……这不是尊敬您这尊大神嘛!规矩!都是规矩!”

他压低了点声音,带著草根特有的机灵劲和小心,话语里透著一丝对未来的焦虑和对圈內等级烙印本能的服从,“你看我这高职班都上一年了,北影厂那头混脸熟还没混明白呢……规矩不能乱啊!”

陈凡没再纠正,默认了这个称呼。

这个时代,这个圈子的“规矩”就像空气,看得见摸不著,却无处不在。

黄博的选择,是基於生存本能的聪明和无奈。

他漫不经心地喝著那碗飘著几丝紫菜、连油花都吝嗇的免费汤。

將近两千万的身家像是某种无形的滤网,將食堂里瀰漫的青春奋斗的焦虑和为三毛钱汤水纠结的窘迫隔离开。

他確实很懒。

回北电后,除了偶尔被系主任田撞撞抓壮丁出席个象徵性的活动,基本就是上课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

说好听叫沉淀、积累、充电。

说穿了,就是享受这来之不易、毫无后顾之忧的摆烂。

財富自由带来的奢侈悠閒感。

不用去想下个月的房租。

不用盘算请明星要掏多少预算。

不用看投资人的脸色。

爹妈在庐州经营的小饭馆生意红火,生活安稳。

刘艺菲那小富婆还隔三差五把自己的片酬当零花钱往他卡里塞,搞得他哭笑不得。

人生至此,夫復何求?

前世被房贷车贷老板pua压榨出的卑微灵魂,在2003年的初夏,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活著的从容。

他夹起黄博递过来的咸菜丝丟进嘴里。

味同嚼蜡的馒头和寡淡的汤水,硬是吃出了几分回归人间烟火的滋味。

只是这滋味里,掺杂著一点旁人难以理解的、站在物质洪流岸边看眾人奋力挣扎的……抽离感?

“快放暑假了,老陈。”黄博一边飞快扒拉著餐盘里的土豆烧鸡块,一边问,“有啥计划不?听说你要搞个新本子?这次拍点啥?带兄弟飞一把?跑个龙套也行!绝对不掉链子!”

他语气热切。

眼瞅著还有一年就毕业了,陈凡这根金大腿,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出路了。

陈凡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馒头屑,耸耸肩:“没谱,可能……回庐州躺平?天热得紧。也可能……在家猫著的时候,脑子一抽就写个本子出来玩玩儿?”

他把玩玩两个字咬得很轻飘。

“躺……躺平???”黄博的嘴瞬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黝黑的脸上每一道能挤出惊讶的褶子都在诉说著茫然,cpu核心温度瞬间飆升,“陈哥……这……躺平是……是啥江湖切口?新……新的拍摄手法?”

他绞尽脑汁,试图把这陌生的词和自己理解的拍电影掛上鉤,“是拍那种……躺著就能演的……文艺片?”

他眼神亮起来,努力接上思路:“躺著……拍点人生感悟?批判社会?”

陈凡看著他那一脸真挚的困惑和努力理解的艺术追求模样,再想想后世躺平背后蕴含的多少丧文化青年面对內卷的无奈宣言,只感觉一股巨大的代沟……不,是文明的鸿沟……扑面而来!

“咳!”陈凡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拿起那碗免费汤掩饰性地猛灌了一口,“不是……我说的躺平就是……字面意思!啥也不干!躺著!吹电扇吃西瓜!等开学!”

他看著黄博瞬间变得更加迷茫、甚至有点“你逗我玩呢吧?”的表情,嘆了口气,决定换个更直白更底层的表达:“懂了没?说白了,就是摆烂!懂不?摆!烂!爱谁谁!爷不伺候!”

他摊手。

“摆……烂????”黄博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那张写满了北影厂门口摸爬滚打经验的脸,此刻写满了更加深刻的我不李姐!

烂摊子?烂尾?拍烂片?自我放弃?破罐破摔?他脑子里像过弹幕一样飞快闪过无数负面可能。

“老陈……你这……啥意思啊?”他声音里充满了小心翼翼,“是……对之前那部矿……矿片子不满意?还是……觉得拍电影没意思了?”

他完全无法理解一个刚拿了国际大奖、赚了两千多万、正是春风得意应该大展宏图的年轻导演,为什么会想著啥也不干,躺著摆烂?!

这操作简直比让他对著剧本演外星人还难以理解!

陈凡看著他困惑得几乎要当机宕机的表情,再看看食堂里端著廉价餐盘、爭抢荤菜位置、热烈討论著暑假怎么跑剧组挣生活费的那些身影……

一股浓烈的、属於2003年特有的质朴和纯粹的气息,混杂著初夏蓬勃的生命力,夹杂著对未来毫不怀疑的奋斗激情,扑面而来。

他沉默地低下头,又拿起一个馒头啃了一口。

好吧。

不解释了。

这年头草还是单纯的一种植物。

草泥马……哦不,羊驼还是一种萌噠噠的草泥马。

鯤……嗯,是大鱼。

两年半……確实是整整九百多个日夜。

这年代的人心还简单得像一碗没加料的白开水。

对未来的焦虑还只停留在能不能找到活干上。

对躺平摆烂这种蕴含了巨大时代症候的复杂情绪,理解起来如同解读甲骨文。

纯!太他娘的纯了!

他在心底无声地吶喊了一句。

然后端起那碗凉透了的、只剩下几根紫菜丝的免费汤。

默默地……干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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