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的深夜。

带方郡最隱秘的一处避风港，断蛟湾。

海面上毫无徵兆地起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那雾来得极快，从海湾出口处汹涌而入，几个呼吸间便吞噬了整个泊地。

这雾气遮蔽了所有的星光与月光，带著一种淡淡的、刺鼻的辛辣味，凝而不散，沉甸甸地压在港口上空。

泊地內停靠的二十艘艨艟战船在雾中若隱若现。

潜伏在断蛟湾外围礁石缝隙里的十二名邪马台暗哨，此刻正死死盯著大汉的营垒。

他们身上涂抹著用深海乌贼墨汁、迷幻草药与特殊矿物粉末调製的油膏，与黑色的礁石几乎融为一体。

每人手中握著一支特製的骨笛，另一只手则控制著用鱼鰾和细竹管制成的喷烟装置。

在他们的操控下，黑雾中开始传出声音。

起初是低沉的呜咽，隨即逐渐拔高，化作悽厉的、哀號的尖啸。

那声音並非从一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至，忽左忽右，忽远忽近。

时而像濒死者的喘息，时而像婴儿夜啼，时而像老妇的诅咒，时而又变成野兽般的嘶吼。

“那是什么？”

港口西侧哨塔上，一名年轻的汉军士卒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他参军不过两年，虽经歷过剿灭三韩残余部落的小规模战斗，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景象。

只见黑雾之中，无数惨绿色的幽火开始明灭闪烁。那不是稳定的火光。

在那幽绿光芒的映射下，原本平静如镜的海面上，竟然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鬼……有鬼啊！”

惊恐的叫声在营房里蔓延开来。

在这个崇尚祭祀、敬畏天地神灵的时代，士卒们可以坦然面对战场上明確的死亡，却无法对未知的诡异保持冷静。

未知的力量对士气的摧毁是致命的。

一些刚刚归附、被编入辅兵队的三韩士卒甚至直接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朝著黑暗中不断磕头，念诵著驱邪的咒语。

张辽站在校场边缘的指挥高台上，冷笑道：

“兴霸，这蛮夷的手段，倒真有些唬人。”

甘寧的脸色也变得极其凝重。

他常年与水打交道，见识过江河湖海的各种异象，但眼前这分明不是自然形成的东西。

“装神弄鬼的杂碎！”

甘寧啐了一口，眼中凶光闪烁。

“若是真刀真枪，老子早就带人衝过去把那几个躲著的鼠辈揪出来剁碎了餵鱼！可这雾……这声音……”

他转向身旁的贾詡，说道：“文和公，若是不管，这军心怕是要散了。一旦炸营，自相践踏，后果不堪设想。末將请命，带锦帆老弟兄乘快船出击，就算摸不到人，也能提振士气！”

唯有贾詡，依旧负手而立，任凭海风吹得他的长衫猎猎作响。

他微微仰头，望著那翻腾的黑雾和其中若隱若现的可怖景象，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一丝淡淡的、近乎嘲讽的玩味。

“陛下教导过老夫，凡人皆有『从眾之畏』，其根源在於认知之匱乏，在於对未知的过度想像。”

“这种见不得光的把戏，最怕的是煌煌正统。”

贾詡猛然挥袖，声音陡然拔高：“传令下去！点燃『龙睛』，升起『逆鳞』，请『真龙』东渡！”

隨著他这一声令下，仿佛某个沉睡的巨兽被惊醒。断蛟湾最深处的禁区之內，一种令大地震颤、空气凝固的巨响轰然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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