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让他改书？”

纪路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平和而耐心：“以这本书现在的內容，它永远无法通过克拉科夫教区的审核，更不用说传播出去了。”

海伊洛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动了一下：“那一开始，为什么不把对的写上去？”

“海伊洛，如果只是把所谓的『答案』全盘托出，是无法让人信服的。就连罗拉德这类智者都难以接受，更何况那些奉行旧理论数千年的学者们呢？”纪路十分谦逊的说道，

“更何况我所知的，也不过是漫长探索道路上的一站，在无限的宇宙面前，谁敢宣称握有全部的答案？人类所能做的，是提出更能解释现象的假设，然后用尽一切办法去验证它，直接把结论写出来，那叫教条，而教条，无论是地心说还是日心说，都会窒息真正的探索。”

说到这，纪路停顿了一下，思索后斟酌用词：“科学，或者说追求真理的过程，其力量不在於它宣称知道什么，而在於它承认自己不知道什么，並为此建立起一套可被检验、可被修正的方法。”

海伊洛安静地听著，阳光透过窗欞，映在她紫色的瞳孔里。

沉默了片刻，她问出了自己一直所关心的问题，声音依旧平淡：

“石头，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乔？他是个坏人，我们可以把他送进监狱，让他慢慢赎罪。”

“不只是这个原因。”纪路带著否认的意味，说：

“海伊洛，你要明白，乔莱尼爱的不是天球运行论揭示的宇宙图景中可能蕴含的真相，他爱的是他自己为这个图景披上的神秘外衣，他想將数学和观测可能指向的模型，变成一个新神学，一个由他阐释，充满无限世界和泛神论思想的宗教。”

“而这是教会绝对无法容忍的。”纪路的声音冷漠起来，“对他们而言，一个反对地心说模型的学者或许是討厌的，但一个试图以此建立新信仰的疯子则是必须要消灭的，一旦乔莱尼將《天球运行论》与他的神学死死捆绑，那么为了扑灭他的新宗教，教会会將连同这本书在內的一切，都投入万劫不復的火焰中。”

“可他不会回头，你只和乔莱尼认识了几个月，而我却见证了他的一生。”

纪路是比海伊洛更加了解乔莱尼的人，因此他可以断言乔莱尼今后的行动。

海伊洛没有再问，她只是静静地躺著，紫色的瞳孔望著天花板，脑海里不禁想起了乔莱尼第一次见到天球运行论时的疯態以及罗拉德刚才的反应。

学者，都是这么古怪的人吗？竟然会因为文字而显露出如此巨大的情绪。

纪路所说的话，对她而言，似乎太过复杂了。

“唔……”

“我要睡觉了。”

海伊洛侧过身，不再去想那些令人头痛的未来，反正只要找到祖地，就能步入真正的安寧，反正有石头在，自己只要乖乖听话就行。

无需思考，无需理解，石头会安排好一切的。

怀著甜蜜的想法，海伊洛安然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