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绝症 我真没让反派启蒙世界啊
少女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个乾瘪的小钱袋,里面寥寥几枚铜幣的轮廓冰冷而单薄,这里面有她浆洗衣服的报酬,有母亲托人从乡下送来的积蓄,必须精打细算才能撑到下周。
一块热腾腾的麵包……这个念头带著灼人的诱惑力,她几乎能想像出那粗糙又实在的口感,如何驱散喉间的腥甜和胸口的滯闷。
就在这时,麵包坊的门被推开了,繫著围裙的学徒探出头来倒炉灰,目光不经意扫到了橱窗外的她。那
眼神里没有恶意,但少女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转过身,几乎是小跑著逃离了那片温暖的光晕和令人心碎的香气,仿佛多停留一秒,她的目光就会粘在那些麵包上,暴露出令人羞耻的渴望。
她拐进另一条稍窄的街道,这里嘈杂而真实。
一个铁匠铺还在叮噹作响,学徒正在给一匹等待换掌的马匹套上嘴套,一个箍桶匠坐在自家门洞里,就著最后的天光敲打木桶的铜箍,发出有节奏的鐺鐺声,两个裹著头巾的妇人从公共水井边提著沉重的水桶往回走,低声抱怨著井绳又该换了,市政官却总拖著不管。
路边墙上贴著一张褪了色的公告,盖著市政厅模糊的印章,內容是悬赏提供关於一伙在城郊劫掠商队的匪徒线索,旁边不知被谁用炭笔歪歪扭涂画了一个滑稽的官员头像,下面写著税蛀虫。
再往前,一栋正在修建的宅邸脚手架已经拆除大半,露出了带有弧形窗楣和浅浮雕装饰的正面,与周围老旧的木筋墙房子格格不入,几个泥瓦匠收拾著工具,其中一个正对著工头髮牢骚,说新要求的这种古典式线脚费工又费料,工钱却不见多给。
少女对这一切习以为常。
这就是她的格涅兹诺,充满了劳作、抱怨、细微的变化,以及顽固不变的艰辛。
她穿过这片生活的泥沼,终於抵达了此行的终点——一座位於旧城区边缘,紧挨著一段废弃城墙的三层高木石结构楼房,它歪斜著,像疲惫不堪的老人,外墙被油烟和雨水浸染成深暗的斑驳色。
底层是一家终日飘散著劣质油脂和煮沸骨头气味的熟食铺,少女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旁边那道狭窄、陡峭、终年不见阳光的木楼梯入口。
楼道里瀰漫著霉味、燉菜味、孩子的哭闹声和某个房间里传来的剧烈咳嗽声(听起来比她还要严重)。
墙壁被无数只手摸得油腻发黑。
她住在顶楼,与其说是一个房间,不如说是一个利用屋顶斜坡和隔板勉强围出的阁楼空间,租金极为低廉,代价是冬冷夏热,雨天可能漏雨,並且需要与其他三户人家共享楼梯尽头那个总是堵塞的公共角落,那里放著一个便桶,气味可想而知。
她喘息著,胸口又开始隱隱作痛爬上最后几级吱呀作响的楼梯,用拴在脖子上的细绳拽出一把小小的铁钥匙,打开了那扇薄薄的、只能从里面插上门閂的木门。
房间低矮,她站直了几乎能碰到头顶的斜梁,家具寥寥无几:一张铺著乾草和旧毯子的垫子权当床铺,一个歪腿的木头箱子放衣物,一个几乎没怎么用过的小炭炉,以及墙角堆著的浆洗工具和几个陶罐,但墙上用钉子固定著一小块褪色的绣花布,算是唯一的装饰;
窗台上还有一个缺了口的陶杯,里面养著一株从城墙根挖来的不知名但异常顽强的野草,在寒冷中依然保持著一点绿意。
直至这时,她才放下心打开包裹,取出里面的东西——一个精美的木盒子,装了许多金银首饰,显然不是她这个身份能够获得。
事实上,少女也只是受房东太太所託,帮忙从其他人那里取回这些东西,即使那个老太太平日里的言语刻薄尖酸,总是爱在租客们身上占便宜,但她还是不得不承担风险帮房东这个忙,哪怕昨天房东还借著她晚上咳嗽的事臭骂了她一顿。
你个又穷又蠢的病鬼,上辈子一定是做了天理不容的坏事,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你为什么不出去卖呢?恐怕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吧?没有哪个男人会愿意把一个时不时咳嗽的傢伙压在身下——恶毒的话语仍然清晰。
少女深吸一口气,萌生出占据这些首饰然后远走高飞的想法,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这是错的,即便房东太太很坏,她也不能因此去偷去抢去骗。
重新包好首饰,少女拿著东西再次下楼,来到二楼。
咚咚咚!
敲门,但门並没有锁,很快就拉出一条缝,见此,少女不敢贸然进入,不然房东太太又会找理由骂她,她后怕的吸了口气,儘可能轻地说:“阿帕太太,你让我取的东西已经带来了,我现在能进来送给你吗?”
说这话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透过缝隙,可以看见模糊的火光,显然屋子里是有人的,只不过不在客厅。
想到这,她再次敲了敲门,没有得到答覆后,又在门口站了几分钟,实在冷得受不了了,她才轻轻推门走入,为了防止弄脏地板,进门前她还特地脱了鞋子,用一只手提著。
啪。
啪。
脚步很轻,少女赤足停在门边,指尖冰凉。
门缝里,油灯照亮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大量粘稠发黑的液体映入眼帘,从歪倒的椅子下漫开,浸透了粗糙的地毯。
一个高大的陌生青年面朝著她,正用一块厚布,沉默而用力地擦拭著那片血跡,而少女刚到门口,青年就猛地抬起了头,露出一张消瘦单薄的脸,少女偶然间遇见过好几回的脸。
是住在三楼的另外一个房客,埃拉斯穆斯·克卜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