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色发烫，纵然气极，却不敢对视。

本想说两句场面话，却一句都说不出口，只得灰溜溜地扛著锄头转身回村。

离开之时，他面容扭曲，低垂的眼眉阴鷙无比，余光含著恨意，偷偷地瞥向陈家兄弟。

看著刘亚峰狼狈的身影，刘桂芳长舒口气，握紧的小拳头微微颤动，眼眶里早就盈满了泪花。

这一刻，压抑多时的情绪得到宣泄，她很想大哭一场。

但她很快就控制住情绪，悄然背过身，伸袖擦拭就要盈出眼眶的泪珠，生怕別人看见她的脆弱。

“么妹，骂出来是不是舒服多了？”

刘文彦站起身，慈爱地抚著孙女的头，眼神萧索、却带著慰藉：“这话憋你心底快两年了吧。”

“爷爷！”刘桂芳声音略微有些哽咽。

刘文彦揪了揪孙女乖巧的鼻子，撑起笑意。

“傻姑娘，有什么事，发泄出来会好受很多。以后有事別藏心里，少年人就该有少年样！”

“好啦，別板著脸，免得让人笑话。”

说完，刘文彦摸出一包『阿诗玛』，喜笑顏开地给眾人派烟。

“小陈，这是你父亲？请过来坐，卸行李的事，让年轻人做就是。”

老爷子爽朗地邀请陈远山陪他坐在院中：“家里子侄不懂事，见笑了！”

“哪家没有本难念的经。”陈远山摇了摇头。

“老爷子，才刚搬来，火都没烧，连杯茶水都没有，实在怠慢!”陈世峰朝著刘文彦拱手：“老爹，你陪老爷子聊著，我去拿房租和户口本。”

“不急！”刘文彦挥挥手：“安顿好再说！”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块怀表，金灿灿的，看著就是稀罕物。

“马上一点半，你们还没吃午饭吧？桂芳，去给你奶奶说，让她煮锅饭、弄点菜，等下带小陈他家去老屋把饭吃了。”

“別別別......我们带得有粮油米麵来的，炉灶也是现成的，马上把火生起，隨便对付一顿就行。”

陈世峰连忙打断，朝陈世嶂招了招手。

“去帮妈把灶火生起，再去后院水井打水，隨便弄点吃的。就弄个腊肉火锅，节约时间。”

“哥，吃火锅......啥蔬菜都没有。要不先煮几碗面填填肚子，我饿了！”忙活大半天，陈世嶂著实有些饿了。

陈世峰压低声音，白了三弟一眼。

“朱五叔帮我家忙了一天，刘老爷子第一次登门，你让人吃麵条？我家有这种待客之道？等下我骑车去苍云买点菜。你先去帮妈生火烧饭。”

刘文彦听到兄弟俩的对话，爽朗一笑：“桂芳，带陈家小老弟去咱家菜地摘菜。”

“世嶂，你小子，我喜欢。和桂芳去摘菜，隨便摘，我家地多，菜吃不完！以后想摘就去摘，就当是自家菜地，別见外。”

自打第一眼起，刘文彦就对陈世嶂直爽的性格產生了好感。

尤其是孙女和刘文峰对峙时，这小子衝到桂芳身前將孙女挡在身后。

这固然是出於少年血性，但那一刻，他觉得这小子能护佑孙女。

“谢谢刘爷爷。我先去给我妈打水生火。”陈世嶂说罢，风风火火提起水桶就冲向后院。

“桂芳，没事的话去帮陈家婶子。”刘文彦微笑頷首。

初来乍到，各行其是，眾人分工明確。

陈世峰带著张国庆，在朱老五的帮助下，忙前忙后，將从老家拖来的行李，分门別类地放进了主楼。

活干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连黑白电视的天线都在屋顶立了起来。

桂芳和世嶂也从松林边的菜地摘了些蔬菜和瓜豆回来。

有桂芳和世嶂的帮忙，张玉珍很快就烧出几道简单的家常菜。

主菜是腊肉火锅。

陈世峰洗净手，朝厨房叫嚷：“老三，把蜂窝煤炉抬出来，今天人多，就在院里吃。”

火锅是个大铁锅，红油翻滚、里面煮著肥瘦相间的腊肉，几根蒜苗点缀。

铁锅上，架著一张宽约十五公分的乾净木板，上面放著油炸花生米、炸洋芋片，还有一大海碗的素瓜豆。

看得肚子咕咕直叫的陈世嶂，差点流口水。

“別馋了，赶紧去拿碗筷添饭。”陈世峰轻揣三弟一脚，笑骂。

“国庆，搬凳子。”

吩咐完张国庆，陈世峰迴头恭敬地朝正在和老爹摆龙门阵的刘文彦笑道。

“老爷子，请上座。老爹、朱五叔，你们陪老爷子！”

刘文彦抚了抚頜下短须，自嘲一笑。

“小陈，你家初来乍到，理应由我做东，给你们洗尘接风。这一来，反倒是老头子混吃混喝来了。哈哈！”

话虽如是说，他也不矫情，携著陈远山的手坐到北面上位。

朱老五笑著將收好的尼龙绳丟上车厢，跟著落座。

“老爷子、朱五叔，喝点？”陈世峰拿出两瓶从老家带来的『田坝窖酒』。

“喝！今天高兴，满上！”

刘文彦是真高兴，因为孙女將胸中隱忍许久的怨气发泄了出来。

刚才他一直在观察，孙女虽然还是满脸凝重，不苟言笑。

但面容不再如从前那般愁苦，舒展了许多。

朱老五拒绝了陈世峰的倒酒，嘿嘿笑著：“我还回田坝，喝了酒，怕出事。吃饭就行、喝酒下次。”

陈世峰也不强求，现在虽说还没查酒驾一说，但人家好歹是热心帮自家搬家，若真因喝酒出事，心里怎过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