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雨巷故旧,断戟淒凉 枯荣道
黑石城的雨季似乎总带著一股洗不净的铁锈味,尤其是在这处於城市最底层的“猪笼寨”。这里是整座边境孤城的排泄口,无论是地面的污水、废弃的矿渣,还是那些在战爭绞肉机中被嚼碎后吐出来的残肢断臂与绝望情绪,最终都会匯聚到这片暗无天日的贫民窟。
头顶那如同蛛网般密集的违章建筑遮蔽了大部分天光,使得这里终年处於一种昏黄且潮湿的曖昧色调中。墙角的青苔在腐烂的木板上疯狂蔓延,正如这里滋生的罪恶与病痛。
顾清,或者现在应该称之为“鬼郎中”,正坐在一张断了一条腿的黑漆木桌后,手里把玩著一把只有半寸长、薄如蝉翼的柳叶刀。他的脸上戴著那张千幻面具幻化出的蜡黄麵皮,眼角的皱纹里夹杂著几分市侩与冷漠,那双原本深邃的眸子此刻也变得浑浊无光,只在偶尔低头审视病人伤口时,才会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精芒。这间破旧的诊所经过月姬几日的收拾,虽然依旧简陋,却多了一股令人不敢造次的阴冷气息。门口掛著一串用妖兽头骨穿成的风铃,每当有阴风吹过,便发出咔噠咔噠的脆响,像是死人在叩齿。
“下一个。”顾清的声音沙哑,带著一股常年吸食劣质菸草的烟嗓味。
门帘被掀开,一个浑身生满毒疮的散修被同伴搀扶著走了进来。那散修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將一个沾满污泥的储物袋举过头顶,哀求道:“鬼爷,求您救救我兄弟。我们刚从万妖林外围回来,他不小心蹭到了『腐尸花』的花粉,现在半个身子都快烂没了。这是我们全部的身家,五块下品灵石,还有几张刚剥的狼皮……”
顾清眼皮都没抬一下,伸手接过储物袋,神识一扫,隨即发出一声嗤笑:“五块灵石?买棺材都不够。不过看在这几张狼皮还算完整的份上,这条命我收了。”
他並没有起身,只是手指一弹,几只通体漆黑、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甲虫从袖口飞出,精准地落在病人的毒疮上。那是顾清用“万毒血煞盅”培育出来的“食腐蛊”。这些小东西一接触到腐肉,便兴奋地发出吱吱声,开始疯狂啃食那些已经坏死的组织。病人痛得浑身抽搐,惨叫连连,但在顾清冰冷的注视下,硬是不敢动弹分毫。
“忍著。等它们吃饱了,毒也就拔乾净了。”顾清漫不经心地说著,顺手拿起桌边的一杯茶抿了一口。这茶不是什么好茶,是猪笼寨特產的“苦丁梗”,苦涩中带著一股土腥气,但他喝得津津有味。这几日,他就是靠著这手“以毒攻毒”的医术,在猪笼寨迅速站稳了脚跟。他治病不看人,只看钱,或者看命。那些付不起诊金的,往往需要留下点別的——比如精血,比如一段不为人知的情报。
月姬依旧扮作那个丑陋的哑巴村姑,此时正蹲在角落里,用一把生锈的铁剪刀处理著那些带血的绷带。她虽然低著头,但全身的肌肉始终处於一种微妙的紧绷状態,一旦有人敢暴起伤人,她手中那把看似用来剪布的剪刀,瞬间就会变成刺穿喉咙的利刃。
就在那食腐蛊刚刚清理完毒疮,顾清准备收回蛊虫时,门外的风铃突然发出了一阵剧烈且急促的撞击声。
“砰!”
那扇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半扇门板直接飞了进来,砸碎了地上的药罐。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著狂暴的煞气瞬间涌入屋內,將原本昏暗的诊所衝击得烛火摇曳。
“滚开!都给俺滚开!大夫呢?!这里的大夫死哪去了?!”
一个如雷鸣般的咆哮声炸响。紧接著,一个如同铁塔般魁梧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来人赤裸著上身,那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有的深可见骨,有的还在往外渗著黑血,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双手死死抱著一个浑身焦黑、气息奄奄的人,那双牛眼瞪得通红,满是血丝和焦急。
顾清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只正准备飞回袖口的食腐蛊停在了半空。
蛮山。
这个在剑冢里被顾清忽悠去拔了“镇岳重剑”的大块头,此刻却像是一头受了重伤且陷入疯狂的孤狼。他背上那把標誌性的巨剑已经满是缺口,上面还掛著几缕不知是人还是兽的碎肉。而在他怀里抱著的那个焦黑人形,虽然面目全非,但从那残留的半片衣角和依然散发著微弱火灵力的气息来看,顾清认出了此人——陈炎,那个在大比中被他用石灰粉和撩阴腿阴了一把的火系修士。
“你……你是大夫?”蛮山一眼看到了坐在桌后的顾清,也顾不上对方那阴森的打扮,几步衝上前,將陈炎放在那张充满污渍的病床上,大手一把揪住顾清的衣领,將他半个身子提了起来,“救他!给俺救活他!只要能救活,俺这条命给你!”
月姬眼神一寒,手中的剪刀就要刺出。
“阿月,住手。”顾清沙哑地开口,同时抬手在蛮山的手腕麻筋上轻轻一弹。蛮山只觉得手臂一酸,不自觉地鬆开了手。
“这人全身经脉尽断,心火逆乱焚身,五臟六腑都快熟了。”顾清整理了一下衣领,並没有因为蛮山的无礼而动怒,反而用一种极其专业的目光审视著床上的陈炎,“能撑到现在还没断气,全靠你一直输送土系灵力护住了他的心脉。不过,再过半刻钟,神仙难救。”
“你能救?!”蛮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那坚硬的地面都砸出了两个坑,“只要你能救,你要什么俺都给!俺是青云宗內门弟子蛮山,俺说话算话!”
“青云宗?”顾清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似乎对这个名头很不屑,“在这猪笼寨,宗门弟子的命还没一碗餿饭值钱。不过……我对这具『焦炭』体內那股特殊的火毒倒是有点兴趣。”
顾清走到床边,从怀中掏出一套银针。这並非普通的银针,而是他用“庚金之气”祭炼过的,专门用来疏通那些堵塞坏死的经脉。
“不想让他死,就去门口守著,別让任何人进来。”顾清冷冷吩咐道,“还有,把你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收一收,別嚇坏了我的蛊虫。”
蛮山闻言,二话不说,抓起巨剑就退到了门口,像尊门神一样堵住了大门,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著外面,谁敢靠近半步,绝对会被他一剑劈成两半。
屋內,顾清开始了救治。他並没有用常规的丹药,因为陈炎现在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漏了气的皮球,虚不受补。他双手如飞,十八根银针瞬间刺入陈炎周身大穴。
“枯荣·逆转。”
顾清心中默念,左眼瞳孔深处金光微闪。他通过银针,將自己的一缕“枯荣生机”注入陈炎体內,强行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紧接著,他又祭出了几只专门吸食火毒的“赤火蛊”,放在陈炎的伤口上。
在这个过程中,顾清显得异常专注。虽然陈炎只是个无足轻重的配角,但此刻救他,却是为了收服门口那头蛮牛。
半个时辰后。
隨著最后一只吸饱了火毒、变得通体赤红的蛊虫被顾清收回,床上的陈炎终於停止了抽搐,原本焦黑的皮肤开始脱落,露出了下面新生的嫩肉,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
“命保住了。”顾清擦了擦手,淡淡道,“但他这身修为算是废了七成。经脉虽然接上了,但以后恐怕再难寸进。”
门口的蛮山听到这话,浑身一颤,手中的巨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转过身,看著床上那个虽然活著却註定成为废人的兄弟,这个在战场上杀红了眼都没流一滴泪的汉子,此刻却捂著脸,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蛮山喃喃自语,“总比老周和柳师妹强……总比他们强……”
顾清眉头微挑,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老周?周云深?柳师妹?柳如烟?”顾清一边收拾银针,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看来你们青云宗的先锋队,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蛮山此时心神激盪,也没多想这个“鬼郎中”为何会知道这些名字,只当对方是消息灵通的地头蛇。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著门框,眼神空洞地看著屋顶的霉斑,似乎陷入了某种恐怖的回忆。
“铁板?那简直是绞肉机……”蛮山惨笑一声,“俺们本来以为,这就是个镀金的任务。兽潮嘛,每年都有,哪怕这次规模大点,有飞舟,有阵法,有长老,俺们只要跟在后面捡捡漏就行了。”
“可是……可是那个该死的刘家!还有那个叶萧!”提到这两个名字,蛮山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他们把俺们分成了十个小队,说是分头驻守,互为犄角。结果呢?俺们这一队被派去了『鬼哭峡』,说是那里只有一阶妖兽。”
“骗子!全是骗子!”蛮山狠狠锤了一下地面,“那里埋伏著整整三头二阶巔峰的『双头魔狼』!还有数不清的兽潮!俺们一进去就被包围了。求救信號发出去,那个负责支援的叶萧……他在山头上看著!他就在那里看著俺们被妖兽撕碎!”
“周云深那个小白脸……平时最爱装逼,头髮乱一点都要梳半天。”蛮山抹了一把眼泪,“可那天……为了掩护几个被波及的凡人小孩,他一个人衝进了兽群。他的流云剑法真好看啊,但也真脆……俺亲眼看见他被魔狼咬断了腰,临死前还在喊『快跑』……”
“还有柳如烟师妹……她虽然没死,但为了突围,强行使用了禁术,透支了本源。现在虽然被救回了內城,但听说……听说被刘家的那个刘玄机看上了,说是要收她做炉鼎,美其名曰『疗伤』……她是柳家的嫡女啊!刘家怎么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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