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閒云度日 枯荣道
翠竹峰的日子,在初夏微燥的薰风中变得格外悠长。
自那日紫云洞內以雷霆手段镇杀了萧家暗卫影七,又借苏婉之手送出那一颗名为“大补”实为催命的“噬心血丹”后,顾清便仿佛彻底从內门那波诡云譎的爭斗漩涡中抽身而退,真正过上了閒云野鹤般的修仙生活。但他这所谓的“閒”,並非是凡俗富家翁那种声色犬马的懒散,而是一种將全部心神沉入大道、於细微处见真章的沉淀。
筑基期的境界虽已稳固,但那“枯荣剑基”太过霸道玄奥,就像是一头刚刚被驯服的太古凶兽,尚需日日夜夜以水磨工夫去安抚、去熟悉,直至將其每一丝力量都化为指臂使指的本能。
这一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山间的晨雾还未散去,如同一层薄薄的轻纱笼罩在竹林之上。顾清依旧是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手中握著一卷从藏书阁借来的《草木灵韵考》,正坐在崖边的青石上,借著熹微的晨光静静研读。
他看得很慢,每翻一页都要停顿许久,仿佛那泛黄纸页上记载的不仅仅是灵草的药性,而是天地间某种晦涩难懂的至理。他的身侧放著一壶早已凉透的清茶,几片竹叶飘落在茶汤中,打著旋儿沉入杯底。
此时的顾清,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跡象,甚至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若非那双偶尔眨动的眼睛里流转著深邃如渊的光芒,旁人只会当他是一尊与这山石草木融为一体的雕塑。
这种状態名为“坐忘”,是筑基期修士在感悟天地自然时极难进入的一种心境。在这一刻,顾清感觉自己仿佛化作了这翠竹峰上的一株紫竹,根系深深扎入泥土,感受著地脉中灵气的每一次搏动;枝叶舒展向天空,捕捉著朝露与阳光的每一丝馈赠。
他能清晰地“看”到,在那泥土深处,一只螻蚁正奋力搬运著食物,触角颤动间传递著生存的讯號;他能“听”到,百丈之外,一株刚刚破土的竹笋正在积蓄力量,顶破岩石的束缚,发出那种极其细微却震撼人心的生命爆裂声。生与死,枯与荣,在这静謐的晨光中交织上演,化作一丝丝玄妙的感悟,融入他丹田內那座黑白莲台之中,让那枚原本锋芒毕露的黑色剑丸变得愈发圆润內敛,如同藏锋於匣,不显山露水,却更具威胁。
“主人,早课结束了?”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寧静。月姬提著一只竹篮,沿著山道款款走来。她今日並未穿那身標誌性的夜行衣,而是换了一套素净的月白色长裙,袖口和领口绣著几朵淡雅的兰花,长发隨意地挽了个松松的墮马髻,斜插著一支顾清隨手削制的木簪。
这几个月的安稳生活,让她身上那股常年游走於生死边缘的戾气消散了不少,眉宇间多了一份居家女子的柔婉与恬静,只是那双桃花眼在看向顾清时,依旧燃烧著那种近乎狂热的崇拜与依恋。她走到顾清身旁,熟练地替他续上一杯热茶,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种赏心悦目的美感。
顾清合上手中的书卷,接过茶杯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著喉咙滑下,驱散了体內那一丝因长时间静坐而生的寒意。他转头看向月姬,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我看王虎那胖子还在山腰的凉亭里打呼嚕,震得树上的鸟都飞了。”
月姬掩嘴轻笑,眼波流转:“王管家这些日子也是累坏了。外门『金玉满堂』的盘子铺得太大,那些小帮派虽然表面臣服,但背地里的小动作不少,全靠他一个个去敲打、去安抚。昨晚他又在帐房里算到了半夜,说是要把上个月红袖招那边的流水彻底理清,免得让红娘子藏了私房钱。奴婢看他辛苦,便没叫醒他。”
“这胖子,贪財是真,能干也是真。”顾清摇了摇头,语气中却並无责备,“红娘子那边,最近可还安分?”
“安分得很。”月姬一边替顾清整理著被晨风吹乱的衣角,一边轻声说道,“自从上次鬼市一別,又加上您给的『三尸脑神丹』的威慑,她现在比任何人都听话。前些日子萧尘通过黑市渠道求购丹药,便是她第一时间把消息传给了王虎,这才有了苏婉姐姐那颗『噬心血丹』的局。
听说萧尘服下那丹药后,虽然对外宣称闭关突破,但他院子里的下人说,每到夜半时分,总能听到自家少爷房里传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还伴隨著摔东西的声音。现在萧家上下都乱成了一锅粥,请了不少名医去看,却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练功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了。”
“查不出来的。”顾清淡淡一笑,眼神中透著一股掌控一切的冷漠,“那丹药是用他自家死士的怨魂和精血炼製的,因果纠缠,药石无医。除非有金丹期的大能愿意损耗修为替他洗髓伐骨,否则他这辈子就算是废了。不过以萧家的底蕴,未必捨得为了一个废了的紈絝子弟去求那种级別的人情。萧尘这颗棋子,算是彻底废了,但这正如我意。一个半死不活的萧尘,比一个死了的萧尘更能拖累萧家,让他们无暇他顾。”
两人正说著閒话,山道下方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隨著金铁交鸣的巨响,连脚下的地面都跟著微微震颤。顾清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蛮山练功回来了。
片刻后,一个如同铁塔般的魁梧身影出现在视线中。蛮山赤裸著上半身,露出一身古铜色如花岗岩般坚硬的肌肉,汗水顺著隆起的青筋流淌而下,在阳光下泛著油光。他背上依旧背著那把门板大小的“镇岳”重剑,只是如今这把剑经过顾清用从刘家宝库得来的“玄铁精”重新熔炼后,顏色变得更加深沉,通体漆黑如墨,剑刃处隱隱透著一抹暗红色的血光,重量更是达到了惊人的五千斤。蛮山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都会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留下一道浅浅的脚印。
“老大!俺回来了!”蛮山大老远就扯著嗓子喊道,声音洪亮如钟,震得竹林里的叶子簌簌落下。他走到近前,將重剑往地上一顿,“轰”的一声,溅起一片尘土,隨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也顾不得烫,咕咚咕咚几口就喝了个底朝天。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月姬有些无奈地白了他一眼,却还是接过空壶去重新烧水。
顾清看著蛮山那副憨直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讚赏。这三个月来,蛮山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他不仅修成了那门地阶下品的《搬山诀》,更是凭藉著那股子不怕死的狠劲,硬生生將肉身打磨到了炼体八重的境界。如今的他,单凭肉身力量就足以硬撼炼气九层的修士,若是加上那把重剑的威势,就算是遇到筑基初期的修士,也能正面硬刚几个回合而不落下风。
“怎么样?今日的『负岳行』,走了多少里?”顾清隨口问道。
“嘿嘿,不多不少,刚好五十里!”蛮山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一脸得意,“老大,你教给俺的那个呼吸法真管用!以前俺背著这玩意儿走个十里地就喘得像条死狗,现在配合著呼吸节奏,感觉体內的力气源源不断,就像是从大地上借来的一样。刚才在后山遇到一头二阶初期的铁背熊,那畜生不开眼想偷袭俺,结果被俺一剑背拍在脑门上,当场就晕过去了,现在还在那躺著呢,待会儿让王胖子拖回来燉了吃!”
“力从地起,这是《搬山诀》的精髓。”顾清点了点头,隨手捡起一颗石子,屈指一弹。那石子並没有裹挟多少灵力,却以一种极为刁钻的角度射向蛮山的胸口。
蛮山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將胸大肌一紧,同时身体微微下沉,做出了一个防御的姿態。
“啪!”
石子打在他胸口,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碎成了粉末,而蛮山的皮肤上只留下了一个淡淡的白印。
“不错,皮糙肉厚,反应也快了不少。”顾清满意地评价道,“不过,光有力气还不够。你现在的攻击方式太过直来直去,遇到身法灵活的对手容易吃亏。接下来这段时间,你要试著在挥剑的时候收力。什么时候你能做到举重若轻,一剑挥出能停在一片落叶前而不伤其分毫,你的剑法才算是入了门。”
“收力?”蛮山挠了挠头,一脸苦恼,“这比杀人还难啊。俺这一剑下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哪还有收回来的道理?”
“刚极易折,过慧易夭。修仙修的是长生,不是为了当个只会砍人的莽夫。”顾清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若想在那內门大比上走得更远,就得学会动脑子,学会控制。这几日我会让月姬陪你练练,她修的是『影杀术』,身法诡异,正好做你的磨刀石。”
一旁的月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手中把玩著那把寒月短剑,对著蛮山比划了一下:“大块头,听到了吗?以后可別哭著求饶哦。”
蛮山顿时打了个寒颤,看著月姬那把神出鬼没的短剑,苦著脸嘟囔道:“姑奶奶,你下手轻点,俺皮厚是不假,但也经不住你那个『千刀万剐』啊……”
就在几人说笑间,王虎那个圆滚滚的身影终於出现在了山道尽头。他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手里还抓著几张写满了字的信笺。一见到顾清,他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疲態,换上了一副精明的神色。
“主人,出事了……哦不,是有新消息了。”王虎跑过来,顾不上喝水,直接將手中的信笺递给顾清,“这是刚才从丹堂那边传回来的。苏长老说,最近丹堂內部的气氛有些不对劲。原本被咱们压得抬不起头的几个刘家残余势力,这两天突然变得活跃起来,而且……他们似乎在秘密接触一位来自『上面』的大人物。”
“上面?”顾清眉头微皱,接过信笺扫了一眼。
“没错,据说是一位真传弟子的亲信。”王虎压低声音,“咱们青云宗內门之上,便是那高高在上的真传。那些人每一个都是金丹真人的宝贝疙瘩,平日里根本不屑於插手內门这些琐事。但这次,似乎是因为刘家之前献上去的一批供奉出了问题,或者是刘玄机那老东西临走前留下了什么后手,引来了关注。苏长老担心,这是衝著咱们来的。”
顾清看著信笺上苏婉那娟秀却带著几分焦急的字跡,陷入了沉思。刘家虽然倒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在宗门经营多年,背后的关係网错综复杂,能攀上真传弟子这根高枝,倒也不算意外。只是,这真传弟子到底是谁?又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插手?
“不必惊慌。”良久,顾清將信笺揉碎在掌心,化作齏粉,“真传弟子虽然地位尊崇,但也不能在宗门內肆意妄为。执法堂孙长老那边我们已经打点好了关係,再加上柳家现在的全力支持,只要对方不直接撕破脸皮,我们就有周旋的余地。苏婉那边,你让她稍安勿躁,继续稳住丹堂的局面。如果对方真的找上门来,让她把一切都推到『宗门规矩』四个字上。记住,我们是按规矩办事,接收刘家的產业也是经过宗门默许的,他就算是真传弟子,也不能明抢。”
“是,奴才明白。”王虎点了点头,隨即又换上了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一件事……是关於陈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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