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代价 枯荣道
黑暗。
无边无际、粘稠如沥青般的黑暗。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不清。红娘子的意识仿佛变成了一叶在冥河中隨波逐流的孤舟,时而被剧痛的浪潮拋上浪尖,时而又被冰冷的麻木捲入深渊。
在那令人窒息的沉寂中,一些早已被她深埋在记忆坟场里的画面,像是一具具从淤泥里翻涌出来的浮尸,带著腐朽与腥臭的气息,不由分说地闯进了她的脑海。
她不再是那个在鬼市呼风唤雨、长袖善舞的红当家,也不再是那个让无数散修为了博她一笑而挥金如土的尤物。
她变回了那个只有六岁的、名字叫“招娣”的小乞丐。
那是一个天寒地冻的凛冬,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她赤著一双满是冻疮的小脚,缩在一间破败的土地庙角落里,身上裹著一件从死人堆里扒下来的、散发著恶臭的烂麻袋。她的手里紧紧攥著半个发霉的馒头,那是她刚才在恶狗嘴里抢下来的战利品,为此她的手背被咬得鲜血淋漓。
“招娣,別吃了,留给弟弟吃。”
一个枯瘦如柴的女人伸出手,那手像鸡爪一样乾枯,一把夺过了她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的馒头。那是她的娘亲。
画面一转,不再是土地庙,而是那个人声鼎沸的牙行。
“这丫头虽然瘦了点,但是个美人胚子,洗乾净了能卖个好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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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婆那涂著猩红指甲油的手指,像挑选牲口一样捏著她的下巴,左右端详。她看到爹爹手里拿著两串铜钱,脸上掛著討好的笑,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就去隔壁的赌坊翻本去了。
她被卖了。
卖进了一家名为“春风楼”的地方。
那里的老鴇不叫她招娣,叫她“红玉”。
“红玉啊,你要记住,咱们女人就像这地里的韭菜,命贱。要想活得好,就得学会把自己的身子当成刀,去割男人的肉,喝男人的血。”
老鴇一边给她涂著劣质的胭脂,一边在她耳边絮絮叨叨。那胭脂的味道很冲,像是烂掉的花瓣混合著猪油,让她几欲作呕。
接下来的记忆变得支离破碎,全是令人作呕的肉色与血色。
她记得第一次被迫接客的那个夜晚,那个满身酒气、肥头大耳的盐商压在她身上,像是一座大山,让她喘不过气来。她哭喊,挣扎,换来的是一顿毒打和三天不许吃饭的惩罚。
她记得那个偷偷教她识字的落魄秀才,那是她黑暗生命中唯一的一束光。可后来,秀才为了帮她赎身,被老鴇指使护院活活打死在后院的井边。她躲在窗户缝里看著,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腕,咬出血来也不敢哭出声。
从那一刻起,那个软弱的红玉死了。
她学会了笑。笑得比谁都媚,比谁都甜。
她学会了狠。
那个雨夜,她用秀才送她的一根磨尖了的簪子,插进了那个正在她身上耸动的老鴇的喉咙。温热的血喷了她一脸,她没有怕,反而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
她从老鴇的尸体上翻出了那本残缺的《红尘炼心诀》和所有的积蓄,一把火烧了春风楼,逃进了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市。
鬼市比凡俗界更残酷。这里没有王法,只有弱肉强食。
为了活下去,她像一条野狗一样在泥潭里打滚。她为了半块灵石,可以陪那些散修睡觉;为了抢夺一株灵草,她可以从背后捅死那个刚才还和她称兄道弟的同伴。
她一步步往上爬,踩著无数人的尸骨。
终於,她成了红娘子。她建起了红袖招,成了这鬼市里人人敬畏的“红当家”。她以为自己终於掌握了命运,以为自己终於不用再看別人的脸色活著。
可是……
画面最终定格在那个青衣男子的背影上。顾清。
那个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心如铁石的男人。他用一颗毒丹,轻易地粉碎了她几十年来建立起来的骄傲与防线。他让她明白,无论她爬得多高,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她依然是那个可以被隨意买卖、隨意生杀予夺的“招娣”。
“命……”
昏迷中的红娘子,眼角滑落一滴混浊的泪水。
那泪水划过她满是血污和灰尘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碎石上,发出极其微弱的一声轻响。
……
南域极西,幽冥沼泽深处。
这里终年被一层灰濛濛的瘴气所笼罩,阳光无法穿透这层厚重的屏障,使得整片沼泽常年处於一种阴鬱的昏暗之中。沼泽中生长著各种奇形怪状的毒草与妖木,偶尔有巨大的气泡从泥沼深处翻涌上来,“咕嘟”一声破裂,释放出令人窒息的毒烟。
而在沼泽的最中心,矗立著一座由无数白骨与黑色岩石堆砌而成的巨大宫殿。
这里,便是令南域无数修士闻风丧胆的魔道巨擘——血煞门的总坛。
一道悽厉的血光划破了沼泽上空的寂静,跌跌撞撞地冲向那座白骨大殿。
血鸦此时的状態已经不能用“狼狈”二字来形容。他身上的那件象徵著血衣楼负责人身份的血色长袍,早已变成了丝丝缕缕的破布条,掛在焦黑溃烂的躯体上。他的左臂齐根而断,伤口处呈现出诡异的焦炭状,显然是被烈火瞬间烧毁了生机。他的脸上,那张破碎的面具早已不知去向,露出了一张布满烧伤、五官几乎融化在一起的恐怖面容。
他体內的灵力几近枯竭,全靠燃烧精血才勉强维持著遁光。每一次呼吸,肺部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烧红的铁砂。
“到了……终於到了……”
血鸦看著下方那座阴森的白骨大殿,眼中闪过一丝对生的渴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降落在殿前的广场上,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甚至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罪徒……血鸦……求见门主……”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微弱得几乎被周围的风声淹没。
然而,大殿那扇紧闭的、由整块巨型妖兽头骨雕琢而成的大门,却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一股浓郁到实质化的血腥气,如同潮水般从殿內涌出,瞬间將血鸦包裹。
血鸦浑身颤抖,强忍著剧痛,手脚並用地向殿內爬去。他在地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显得触目惊心。
大殿內部极其空旷,四周点燃著数千盏长明灯,但那火光並非寻常的橘黄色,而是惨澹的幽绿色。在大殿的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血池,池水沸腾翻滚,不断有悽厉的哀嚎声从血水中传出,仿佛里面囚禁著无数冤魂。
而在血池的上方,悬浮著一张由白骨与鲜血凝聚而成的王座。
王座之上,坐著一个全身笼罩在血色迷雾中的身影。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身形,只能看到一双如同深渊般漆黑的眼睛,正冷漠地注视著像条死狗一样爬进来的血鸦。
那便是血煞门的门主,一位修为深不可测的金丹期大能。
“血鸦。”
一个不辨男女、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直刺血鸦的神魂。
“你让本座……很失望。”
听到这句话,血鸦的身体猛地僵住,隨即像筛糠一样剧烈颤抖起来。他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击在坚硬的黑曜石地面上,发出“砰砰”的闷响,鲜血四溅。
“门主饶命!门主饶命啊!属下……属下並非办事不力,实在是那个红娘子……那个女人太狡猾,太狠毒了!”
血鸦语无伦次地辩解著,试图为自己爭取一线生机。
“属下查到了……红袖招確实私吞了刘家的宝库!那里面肯定有门主您要的东西!属下本想逼她交出来,可那个疯女人……她在地下金库里埋了整整一屋子的火药和毒烟符!她……她直接引爆了金库,想跟属下同归於尽!”
“属下……属下拼死才逃出来,就是为了给门主报信啊!那红袖招背后肯定有人!那个所谓的『新主子』,心机深沉,手段毒辣,绝对不是泛泛之辈!红娘子不过是个傀儡,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血鸦一口气说完,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大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血池翻滚的声音,和血鸦那急促的心跳声。
良久,那个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以,东西没拿到?”
血鸦浑身一凉。
“人……也没带回来?”
血鸦的头皮发麻。
“甚至,你连对方背后是谁,都没查清楚?”
这一连串的质问,语气平静,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血鸦的心口。
“门主……属下……属下知罪!求门主给属下一个將功补过的机会!属下这就回去……这就带人去把那红娘子挖出来!就算是把鬼市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东西找回来!”血鸦绝望地嘶吼著。
“机会?”
那笼罩在迷雾中的身影似乎发出了一声轻笑。
“血煞门从不养废物。你既然把事情办砸了,还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活著……也是浪费宗门的灵气。”
话音未落,王座上的身影缓缓抬起了一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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