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速之客 灵契百景录
凯伦站在人群外围,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茶杯早就放下了,他现在双手紧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罗兰的目光刚才扫过他所在的方向,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凯伦有种被冰锥刺中的错觉。
“阁下,”老巴顿的声音有些发颤,“这……这太突然了。我们需要时间通知镇民,准备材料,而且很多灵契师外出未归……”
“时间是三天。”罗兰转身走向飞艇,似乎已经说完了所有必要的话,“逾期未完成登记,按私藏处理。”
他走到一半,突然停住,回头。
这一次,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广场中央的共鸣石碑上。那块青灰色的石碑,此刻仍然散发著仪式残留的微弱蓝光。
“这个,”罗兰指著石碑,“灵脉节点浓度超標。明天中午之前,拆除。”
“什么?!”老巴顿失声道,“那是尘光镇的基石!两百年前由初代定居者们建造,它连接著地下的灵脉支流,没有它,镇子的防护法阵会失效,农田的灵能灌溉会……”
“拆除。”罗兰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或者我的人来拆。如果由我们来,可能会损伤灵脉本身——你们不会希望那样。”
他说完,径直走回飞艇。士兵们紧隨其后,最后一个士兵登上坡道后,舱门缓缓闭合。飞艇表面的暗红色纹路亮度增强,发出低沉的嗡鸣。
三艘飞艇就这么停在广场上,像三头匍匐的黑色巨兽。
镇民们仍然僵在原地,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直到飞艇外部所有的光都暗了下去,彻底融入夜色,只有船首的苍白火焰徽记还散发著冰冷的光,才有人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口气。
接著是第二口,第三口。
低语声像瘟疫般扩散开来。
“他们要拆石碑……”
“登记?烙印?那是什么意思?”
“我祖父的契约灵物已经沉睡十年了,这也要登记吗?”
“死刑……他们真的会……”
老巴顿佝僂著背,站在原地,看著那三艘飞艇,又看看共鸣石碑,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疲惫和绝望。几个镇上的老灵契师围到他身边,激烈地低声爭论著什么,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写满了无力。
凯伦悄悄向后退,离开了广场。
他沿著石板路快步走著,心臟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至少不全是。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在胸腔里翻腾:愤怒、不安,还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罗兰。
他记得这个名字。
快步回到阁楼,凯伦点亮蜡烛,在狭窄的书架前翻找。父亲留下的笔记不止一本,除了灵纹研究,还有一些关於北境各势力的记录。他很少翻阅那些,因为觉得离自己的生活太远。
但现在不远了。
他抽出一本包著棕色皮革的笔记,封面上是父亲的字跡:《北境人物见闻录(未完成稿)》。快速翻动,纸张在烛光下哗哗作响。
找到了。
“罗兰·克雷斯特,原北境议会直属『灵脉巡守者』第七小队副队长。新历435年因『执法过度』被停职调查,同年失踪。436年確认加入苍焰教团,任侦查队长。疑似掌握某种『灵脉吞噬』类能力,危险评级:甲等(不建议任何非必要接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跡比正文浅,像是后来补充的:
“曾於434年秋至尘光镇调查『灵脉异常波动事件』,与雷诺(父亲的名字)有过接触。结论:此人目的性极强,为达目標不择手段,且对『非常规灵脉现象』有近乎偏执的关注。警惕。”
434年秋。
那是父亲去世前一年。凯伦记得那段时间,父亲经常早出晚归,有时整夜待在镇外的旧观测塔里。问他做什么,他只说“记录一些数据”。母亲那时还在世,总是忧心忡忡地站在窗前,望著父亲离去的方向。
后来母亲病逝,半年后父亲在去观测塔的路上遭遇“意外”——马车坠崖。镇上的治安官调查后认定为事故,但凯伦一直觉得……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凯伦抬起头,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看不见广场,但能看见飞艇船首的苍白徽记,像一只悬浮在夜空中的冰冷眼睛。
他合上笔记,吹灭蜡烛,在黑暗中躺下。
右手习惯性地握住胸前的吊坠。玉石依然温暖,但今夜,那种搏动似乎比平时更强烈了一些,像是某种呼应,又像是……警告?
窗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镇民那种散乱的脚步,而是整齐、沉重、有节奏的步伐。教团的士兵开始在镇子里巡逻了。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金属甲片摩擦的声音,还有那种低沉的、非人的嗡鸣——也许是盔甲內置的灵能装置在运转。
凯伦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罗兰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总在黑暗中浮现。
冰冷、评估、不带感情。
以及那句斩钉截铁的判决:
“视同叛乱。”
不知过了多久,巡逻的脚步声远去。镇子重新陷入寂静,一种紧绷的、恐惧的寂静。凯伦终於有了些许睡意。
就在这时——
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从镇子东边传来。
像是幼兽的悲鸣,受伤,无助,充满痛苦。
凯伦猛地睁开眼睛。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会让人以为是幻觉。但他確信自己听到了。而且不知为何,那声音直接钻进了他的脑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某种更直接的途径。
他坐起身,看向窗外。
东边,是镇子的旧仓库区,已经废弃多年。
呜咽声没有再响起。
凯伦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手握吊坠,倾听夜的寂静。最后,他轻轻下床,披上外套,推开阁楼的门。
他得去看看。
必须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