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夜间的呜咽 灵契百景录
他能听懂灵物的语言?
不,不可能。他是无脉者,灵脉闭锁,连最基础的灵能共鸣都做不到,怎么可能理解灵语?灵语交流是契约建立后,灵脉相通才能实现的深层沟通,就算是最资深的灵契师,也不可能在无契约状態下直接理解野生灵物的心声。
可那些意象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幼崽又呜咽了一声,这次更微弱,带著濒临崩溃的绝望。
更多的意象涌进来:高空。光云层在脚下铺展。族群在迁徙,成年光翼狮展开巨大的光翼,像一片移动的金色霞光。妈妈在身边,用温暖的羽翼护著它。然后是黑影——黑色的飞艇,喷射苍白的火焰。混乱。尖叫。妈妈把它推向云层深处:“躲起来!”坠落。撞击。黑暗。醒来时在这里,翅膀断了,肚子烧伤了,妈妈不见了……
“你……”凯伦的声音有些乾涩,“你在找妈妈?”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他在对一只灵物幼崽说话,期待它用人类的语言回答?
但幼崽的反应更让他震惊。
它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瞳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那不是愤怒,不是警惕,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混杂著希望和困惑的情绪。它张开嘴,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带著哭腔的呜咽声。
这一次,涌入凯伦脑海的意象更连贯:
妈妈!你知道妈妈?她在哪里?金色的人类,你能听见我?你真的能听见?好痛,翅膀好痛,肚子好痛,妈妈不见了,黑色的大鸟(飞艇)喷出白色的火,妈妈推开我,然后她不见了,我掉下来,躲在这里,好害怕,好痛……
幼崽一边“说”,一边挣扎著想站起来。但它前爪一软,身体歪倒,侧腹撞到地面,烧灼的伤口被挤压,它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凯伦本能地扑上前,双手轻轻按住它的身体,防止它继续挣扎加重伤势。
“別动!”他的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伤口会裂开!”
接触的瞬间,更多的信息洪流般衝进他的意识。
不仅是情绪和记忆碎片,还有更直接的感觉:翅膀断裂处撕裂的剧痛,腹部苍焰侵蚀的灼烧感,失血带来的寒冷和虚弱,以及最深处的、几乎要將幼小心灵吞噬的孤独和恐惧——妈妈不见了,族群不见了,自己被困在这个陌生的、充满敌意的地方,隨时可能被那些黑色的人类找到、杀死。
凯伦的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共感。他切身体会到了那种痛苦,那种绝望。仿佛受伤的不是这只陌生的灵物幼崽,而是他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没事了。”他重复著,声音有些沙哑,“我会帮你。”
幼崽安静下来,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它的身体还在因为疼痛而微微抽搐,但不再挣扎。凯伦能感觉到它的情绪变化:警惕依然存在,但被一种微弱却真实升起的希望覆盖。它在判断,在试探,在抓住这黑暗中唯一出现的、似乎没有恶意的人类。
金色的人类……不怕我?你不怕我?其他人类都怕,那些黑色的人类要杀我,但你的眼睛……好温暖……
凯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需要处理伤口,现在,立刻。否则这只幼崽撑不到天亮。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仓库角落一些散落的破布上——可能是以前工人留下的抹布或篷布碎片。他小心翼翼地將幼崽挪到一块相对平坦的地面,脱下自己的外套垫在它身下,然后去捡那些布。
布料大多骯脏破烂,但他找到几块相对乾净的。又从腰间取下隨身携带的小刀——作为抄写员,他常用它裁纸或削羽毛笔——割下衬衫下摆相对乾净的內衬布料。
回到幼崽身边,它正用琥珀色的眼睛追隨著他的每一个动作。
“可能会疼。”凯伦轻声说,既是对幼崽说,也是对自己说,“忍一忍。”
他先处理腹部的烧灼伤。伤口周围的绒毛已经焦黑粘连,他不敢硬撕,只能用布料蘸著唾沫(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找到的“清洁剂”)轻轻湿润,一点一点將焦黑的杂质清理掉。伤口很深,苍焰的侵蚀使皮肉呈现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边缘还在缓慢溃烂。
幼崽身体紧绷,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但没有反抗。
每一次触碰伤口,凯伦都能通过那奇异的连接感受到剧痛。他儘量让动作更轻,更快。
清理完腹部,他转向翅膀的撕裂伤。这处更麻烦,断裂的光能骨骼暴露在外,需要先復位——至少是粗略的復位,否则癒合会出大问题。凯伦没有相关经验,只能凭著在图鑑上看过的解剖图和基本的常识判断。
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触碰那根断裂的、闪烁著微光的主骨。
瞬间,幼崽发出一声悽厉到极点的尖叫!
那不是通过喉咙发出的声音,而是直接炸响在凯伦脑海里的、纯粹的痛苦尖啸!与此同时,一股狂暴的灵能波动从幼崽体內爆发,金色的光芒不受控制地炸开,將整个仓库角落照得亮如白昼!
凯伦被震得向后仰倒,手掌传来灼烧般的刺痛——不是火焰的灼烧,而是纯粹高浓度光灵能的衝击。他胸前的吊坠在这一刻变得滚烫,烫得他几乎以为皮肤要被灼伤。
而最恐怖的是,这股灵能波动太强了,强到根本不可能被掩盖。
仓库外,远处立刻传来呼喊:
“东边!灵能爆发!”
“仓库区!过去看看!”
靴子奔跑的声音,盔甲碰撞的声音,由远及近。
幼崽也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它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挣扎著想爬起来逃跑,但伤势太重,只挪动了半米就无力倒下,只能发出绝望的、细微的呜咽: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们要来了……金色的人类,快跑……別管我了……
凯伦从地上爬起来,手掌的刺痛还在持续,胸口的吊坠依然滚烫。他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幼崽,看著它眼中纯粹的、几乎要將他淹没的恐惧和歉意。
然后他听到了仓库外士兵的呼喊,听到了他们正在靠近。
没有时间了。
他弯下腰,用外套將幼崽整个裹住,抱进怀里。幼崽很轻,比看起来轻得多,像是骨头都是中空的。它在他怀里颤抖,冰冷的鼻尖蹭到他的手腕。
凯伦没有走正门。
他抱著幼崽,冲向仓库最深处,那里有一扇早已腐朽的侧窗。他用肩膀撞开鬆动的木框,带著一身木屑和灰尘,跃入仓库后方的杂草丛。
月光下,他回头看了一眼。
仓库门口,已经出现了黑甲士兵的身影,他们手中的武器泛著暗红色的光。
凯伦抱紧怀中颤抖的金色幼崽,转身没入更深沉的黑暗。
怀里的呜咽声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最后一句断断续续的意识碎片,像风中残烛:
金色的人类……为什么……要帮我……
凯伦没有回答。
他只是跑,向著镇子的方向,向著政务厅,向著档案室——那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