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在旁边看著，偶尔指点:“左边没扫乾净。”“小心那个缆绳桩。”“逆风扫，不然灰尘全吹回脸上。”

等凯伦扫完后甲板，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云海一片金黄。他的手臂酸麻，后背的擦伤火辣辣地疼，但甲板確实干净了——至少看起来是。

“还行。”莉亚评价道，“第一次，勉强及格。去喝点水，然后去货舱，格罗姆在等你。”

货舱里，格罗姆正蹲在一个打开的货箱前，手里拿著一个小巧的金属仪器——像是罗盘，但表面有更复杂的刻度和指针。仪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指针微微颤动。

“过来。”格罗姆头也不抬，“认识这个吗？”

凯伦摇头。

“灵能共振仪。”格罗姆说，“用来检测货物的灵能稳定性。有些货物——比如某些矿石、草药、或者灵物製品——会散发灵能波动。如果波动太强，可能会干扰船上的导航法阵；如果波动不稳定，可能会变质甚至爆炸。”

他把仪器递给凯伦。“拿著，我教你用。”

接下来的半小时，格罗姆教凯伦如何使用共振仪:如何校准，如何读取不同顏色的指针，如何分辨“安全波动”、“预警波动”和“危险波动”。然后他们开始检查货舱里的货物。

大部分货物都很“安静”——指针只是微微颤动。但有几个箱子让指针明显偏转:

一箱用铅箔包裹的矿石，指针指向红色区域。“这是『共鸣水晶』的粗矿。”格罗姆解释，“没精炼过，灵能很杂乱，但稳定。放在这里就行。”

一桶密封的液体，指针剧烈抖动。“深海巨鯨的油脂，用於高级润滑剂和某些炼金术。灵能活性很高，需要定期检查密封，不能靠近热源。”

还有一个小木盒，用符文纸层层包裹，指针几乎不动。“这个你別碰。”格罗姆严肃地说，“船长亲自处理的货物，我们只负责运输，不打开，不过问。”

检查完一圈，格罗姆收起仪器。“每天早上和傍晚各检查一次，记录读数，如果有异常——指针进入红色区域超过三秒——立刻报告我或者船长。明白？”

凯伦点头。“明白。”

格罗姆看著他，浓密眉毛下的蓝眼睛带著审视。“小子，你手腕上那个东西……今天感觉怎么样？”

凯伦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还好。不疼了。”

“我不是问疼不疼。”格罗姆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我是在问，你能不能控制它。昨晚你昏迷的时候，我用检测仪扫过你——不是故意的，只是例行检查伤员。仪器显示你的灵能读数很奇怪:基础值几乎为零，像是无脉者，但『灵纹密度』高得离谱，而且结构……我从未见过。”

他盯著凯伦的眼睛。“船长让你上船，是因为他觉得你可能是个人才，或者至少，不是教团那种疯子。但如果你自己都控制不了你的能力，那你就是一颗定时炸弹，隨时可能把整艘船炸上天。”

凯伦的喉咙发乾。“我……我会努力控制。”

“最好如此。”格罗姆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还有，管好你的狮子。莉亚心软，可能会偷偷餵它，但你要清楚——教团的飞艇还在追。那只小东西太显眼了，一旦暴露，我们都得完蛋。”

他离开后，凯伦在货舱里站了很久。

手腕上的灵纹安静地潜伏在皮肤下，但格罗姆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控制？他连这灵纹是什么、怎么来的都不知道，怎么控制？

他走回自己的角落。曦光从一堆麻袋后面探出头，看到他，立刻跑过来，蹭他的腿。幼崽传递来一个简单的意念:饿。

凯伦拿出莉亚给的肉乾，掰碎，泡在清水里，等软化后餵给曦光。幼崽吃得很快，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满足。

“曦光，”凯伦轻声说，手指梳理著它的绒毛，“你必须学会隱藏自己。完全地隱藏。不能有灵能波动，不能有情绪波动，甚至……儘量不要想我。因为我们的连接，你的思绪可能会通过灵纹泄露出去。”

曦光抬起头，眼神困惑:为什么？我们是朋友。

“因为那些黑色的人类还在追我们。”凯伦说，“如果他们找到我们，会杀了你，也可能杀了我。为了活下去，我们必须像不存在一样。”

曦光沉默了很久。最后，它传递来一个微弱的、但坚定的意念:我会努力。

那天傍晚，凯伦完成了第二次货舱检查，记录好读数，然后回到甲板参加日落集合。海因里希船长简短总结了今天的航行情况，没有提到教团的飞艇——看来暂时甩掉了。

晚饭是燉菜和硬麵包，凯伦领了一份，坐在货舱口吃。莉亚走过来，递给他一个苹果。

“给你的。”她说，“伤员需要维生素。”

“谢谢。”凯伦接过苹果，犹豫了一下，问，“莉亚，你……好像对灵物很了解？”

莉亚在他旁边坐下，咬了一口自己的苹果。“我来自『风语部族』，在北境东部的群山之间。我们世代与风灵相伴，学习它们的语言，借它们的力量。所以对灵物……算是熟悉吧。”

她的语气很隨意，但凯伦注意到，说到“风语部族”时，她的眼神暗了一下。

“那你怎么会在云鯨號上？”他问。

莉亚沉默了几秒。“部族……没了。三年前，苍焰教团进入我们的山谷，说我们『未经授权与野生灵物建立深度连接』，违反了《灵脉安全法令》。他们要求所有族人登记契约，接受『净化仪式』。有些人反抗，有些人妥协……最后，山谷烧了三天三夜。”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所以，我理解你为什么带著那只小狮子逃跑。教团……他们不懂。他们只看到『资源』和『威胁』，看不到生命之间的联繫。”

她离开后，凯伦坐在暮色中，慢慢吃完苹果。

夜幕降临，星辰一颗颗亮起。他回到货舱角落，曦光已经蜷在吊床上睡著了。幼崽的呼吸平稳，金色的绒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凯伦在吊床边坐下，抬起手腕，看著那圈银色的纹路。

在昏暗的光线下，纹路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第二层皮肤，像第三只眼睛，像一条连接著他和曦光、连接著他和这个神秘世界的无形通道。

他闭上眼睛，尝试与它“沟通”。

不是命令，不是祈求，只是……倾听。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货舱的声响，船体的晃动，自己的心跳。

但渐渐地，他感觉到了一些別的东西。

灵纹深处，有极其细微的“流动”。不是能量，更像是……信息？像无数细小的光点沿著纹路的路径移动，每一个光点都携带著一点点数据:环境灵能浓度、曦光的生命体徵、船体结构的应力分布、甚至远方某种模糊的、有节奏的脉动——可能是云海的潮汐，也可能是別的什么。

灵纹在自动收集、分析、处理信息。

而凯伦，作为这个灵纹的“宿主”，可以隨时调取这些信息，只要他集中注意力。

他睁开眼睛，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惊奇，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这不是诅咒，不是缺陷。

这是一种他从未想像过的可能。

窗外，夜色深沉。云鯨號在云海中平稳航行，向著北方，向著未知的翡翠林域。

而在遥远的后方，三艘黑铁飞艇依然在搜索，罗兰站在最大那艘的舰桥上，看著侦测法阵屏幕上那个断断续续、但始终存在的银色信號。

“共鸣体……”他低声自语，浅灰色的眼睛里闪烁著冰冷的光，“你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