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此情不渝抚旧痕 孽海侠风
不知过了多久,钟雪悠悠醒转过来,只见自己躺在一间草屋之中,身上盖著一张麻布毯子;屋中堆砌著劈好的木柴和稻草,当是在一户人家的柴房里。她身上有几处轻伤已是被人上药包扎过了,柴房外有人低声细语,正是在议论她。
钟雪当下强撑著想要起身,然而她浑身酸软无力,伤口作痛,方才稍微一动,不禁失声痛呼了出来。
只听外面有人惊道:“她醒了!”
语音一落,四个人便一齐赶到门口来探望。其中有一对老年夫妇,另外两人则是一个年轻少妇和一个五六岁的小儿,应该是五口之家,只是男主人未在。
钟雪被他们四人好奇地瞧著,顿时面红耳赤,羞得无地自容。那老妇看出钟雪窘迫,当即让其余三人迴避,接著又吩咐媳妇將熬好的鸡汤盛来。
钟雪忙向老妇道:“老人家,谢谢你救了我。”
老妇念佛道:“姑娘,是你自己福大命大!真是菩萨保佑!”
钟雪道:“你们就是救我的活菩萨,真是谢谢你们了!”想从包袱中取些银两来答谢他们,这时才察觉包袱不知在何时何地遗落了,於是只索罢了。
老妇道:“姑娘,你是刚刚生过孩子吧?怎么又遭了这个罪?”
钟雪不知该如何回答,心中万分难过,垂头泪水横流。
老妇忙宽慰道:“姑娘不想说就不说,不哭不哭!”
须臾,那少妇將鸡汤送了过来,老妇接过递给钟雪,温言道:“姑娘,你身子弱,快趁热喝了吧!”
钟雪飢饿难耐,咕嘟咕嘟几口就喝尽,又將碗中的鸡肉鸡骨碎渣也嚼著吃了。
老妇嘆道:“可怜见的,姑娘怕是饿坏了!”於是又吩咐媳妇给钟雪装汤饭过来。
钟雪一连吃了三碗汤泡饭方才心满意足,然后倒头喘息,四肢发热,缓缓恢復了些气力,自觉又捡回了一条命。
老妇见状便道:“姑娘,那你先歇息,我们去给你烧热水,待会儿给你洗洗身子。”跟著带媳妇走了,她自始至终未曾让媳妇靠近钟雪一步,似是怕媳妇从钟雪身上沾染到什么。
钟雪见自己满身血污,甚是骇人,心想老妇他们必是嫌弃自己身子骯脏,这才將自己安置在这柴房的稻草之上,隨即悲从中来,眼泪又不自禁地簌簌而下。想起自己在华山意气风发之时,门中师父疼爱,师弟倾慕,其他人也莫不让她三分,比之富贵人家的千金大小姐也不遑多让。而如今却遭人嫌弃,像牲口一样被人丟在柴房里,这令她如何不伤心难过?
过得一阵,忽听得外面又多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紧跟著便有一个三十多岁的魁伟大汉到柴房门口探望,正是这家男主人。钟雪大羞,不敢与他对视,慌忙垂下了头。
老妇急忙过来將他儿子拉走,那大汉惊疑不定,当即向老妇问起缘由。隨后一家人便即小声议论了起来,最后得出结论:钟雪定是某个大户人家逃出来的小妾。
老妇心善,想留钟雪下来將养身体;老汉持重,先要向钟雪问明身份再做决定;大汉多疑,不愿冒险惹祸上身,坚持要报官;那少妇並无主意,附和丈夫的决定。老两口最后都拗不过儿子,由他悄悄去报官了。
他们一家人虽然说得很小声,但钟雪乃是修炼內功之人,耳聪目明,自然听得清清楚楚,心中顿时惊慌不安。倘若到官便会泄露行跡,此时她气虚力弱,凝聚不起功力,根本不是绿葵等人的敌手;二来官府少不得要对她刨根问底,她也难以应付。
钟雪只得趁他们不备,悄悄从柴房后墙的篱笆口钻了出去,急急逃离了这户人家,而后躲躲藏藏避开村中其他人家,奔进村子后面的山林之中。
钟雪腹中和身上的伤口兀自疼痛不已,强撑著向北而行,心中也只有一个主意,拼命赶到华山,寻求师门庇护。虽然她此时羞於面见同门,但性命攸关,冤屈未伸,自也顾不得这些了。
钟雪此番吃饱了饭,脚步虽然依旧有些虚浮,但是到底也恢復了几分气力,翻过村后山脊之后,一条向北的大路即在眼前。然而钟雪见自己一身血污,实在惹人眼,因此又不敢走大路,於是傍著大路在荒野山林间穿行,以免泄露行踪,让绿葵等人有跡可寻。
这般走了一阵,经过一条溪流,钟雪当即想將衣衫上的血污洗去。岂料她刚踩到一块长满苔蘚的青石之上,脚下一滑,整个人隨即便跌入水中,淹至腰间,衣衫隨之湿了大半。
正值寒冬,溪水冰冷刺骨,冻得她一个激灵,全身直哆嗦。钟雪虽然一时受惊,但见已然落水,索性咬紧牙关,忍著溪水刺骨之寒揉搓血衣,血污虽然难以彻底洗净,但是洗淡后便不再十分显眼。
此时天色阴沉,寒风正紧,钟雪既不敢脱下衣衫晾晒,也无法生火烘烤,只得勉强拧乾了水,穿著湿衣继续赶路。如此艰难地走了三个多时辰,湿衣被她体温渐渐烘得半干,然而她头脑也隨之昏痛起来,身子也愈发沉重,难以支撑。
原来钟雪產后体虚,哪里经得住那冰冷的溪水来激她?更何况她一直穿著湿衣,靠自身体温焐干,早已是寒邪侵体,神魂两虚。双腿一软便倒在地上,只觉浑身一阵舒畅,根本不想再做丝毫动弹,双眼更是迷离,只想闭眼好好睡上一觉。
然而钟雪此时明白自己受寒气生了病,害怕睡著之后再难甦醒过来,荒野之中无人相救,那恐怕只有死路一条。想明此节,钟雪心中陡然一凛,心道:“我绝不能死在这里!我一定要活著见到师父和师弟。我还要报仇,我要让白玉凤受到报应!”隨后银牙一咬便站起身来,凝视著前路,摇晃著迈开步伐,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远处隱约可见一个人烟稠密的市镇,钟雪心中不禁一喜,想到自己的耳坠还能典当些银两,打算进镇买马赶路,那便无须再这般跋涉。然而钟雪此时已几乎强撑到了极限,只因她心中那股顽强的意念一松,身子陡然一软,倒头就昏了过去。
当钟雪再次醒来时,只见自己躺在一间暖阁的绣床之上,一个年轻男子坐在床沿,双眼泪光盈盈,正关切忧急地望著自己,隨即惊喜不已,叫道:“师姐,你醒啦!”
这年轻男子不是陆飞又是谁?钟雪恍如在梦中一般,倏地扑入陆飞怀中,双臂死死勾住他的脖子,泪水滚滚而下,大哭道:“师弟!师弟!真的是你吗?我这不是在做梦吧?呜呜呜……”
陆飞忙道:“师姐,你没有做梦,都是真的,你现在没事了!”
钟雪兀自不信,双臂越收越紧,生怕一鬆手陆飞就消失不见了。
陆飞轻拍她脊背,温言道:“师姐,不要怕,只要有我在,谁都別想再欺负你!”
钟雪感受到陆飞真实的抚慰,方才相信自己还活著,方才相信眼前一切不是梦境,心中却愈发悲痛,说道:“师弟,我错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师父!我不该相信白玉凤,他是个虚情假意、人面兽心的大骗子!”
陆飞心如刀绞,忙为她抹去泪珠,哽咽道:“师姐別哭了!一切都过去了,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了比什么都好!我……”
钟雪道:“师弟,我好恨我自己,我那么轻易相信一个外人。你那么爱我,而我却辜负了你,我对不起你,我好恨我自己啊!”说著双手左右开弓,重重打起自己耳光来。
陆飞忙擒住她双手,说道:“师姐,你不要责备自己,都是我不好!是我没有照顾好你,这才让白玉凤那个禽兽有机可趁,我绝不会放过他的!师姐,是我让你受了这么多罪,对不起!我该死!我……”说到这里,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愧疚和悲痛,泪水簌簌而下,泣不成声。
钟雪更是难过,师姐弟二人相拥而泣,良久方才息声收泪。陆飞接著急急取来一碗参汤,吹得温凉適宜方才餵给钟雪,目光真情横溢,爱怜无限。钟雪既是感动,又是懊悔,嘴里喝著参汤,泪珠又不自禁地滚滚直流。陆飞不知如何安慰,心中难过,也跟著泪流不止。
钟雪当下强忍悲痛,抬臂一擦泪眼,又为陆飞轻轻抹去泪珠,说道:“师弟,我们都不许哭了!”
喝完参汤后,钟雪便问道:“师弟,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记得我是生病昏死的,怎么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陆飞道:“师姐,你已经昏睡十天了!是我大哥他们帮忙找到你的,然后才通知我来的。”
钟雪惊愕道:“我昏睡了十天?就是你那三个三阳邪教的结义兄弟?”
陆飞道:“是啊!大哥他们听到我们找你的事后便派出手下人一起四处找你。要不是大哥他们,那只怕……”顿了一下又道:“师姐,你是受了极重的风寒,当时身子一半发热,一半发凉,神志不清,差点性命不保,是大哥他们请了好多名医方才將你从鬼门关救回来的。”
钟雪自不疑有假,想起以前甚是鄙夷叶宗留、叶希八、陶得二三人,不禁满面羞愧,嘆道:“没想到你认识的邪教中人竟是这般重情重义的好男儿,而我认识的正道中人却是欺世盗名、人面兽心的畜生!”
陆飞道:“师姐,我大哥他们当真是真性情的好男儿,只不过是命运使然,一时流落邪教之中罢了。”
钟雪道:“嗯。还有师父他们呢?大家这么久了还一直在找我吗?”
陆飞点头道:“师父和大师叔,还有欧阳师兄、丁师妹、魏师妹、陈师弟他们一直在江湖上找你。”
钟雪愧疚不安,说道:“我真是罪该万死!一声不吭地走了,劳动大家这般满天下找我。”
陆飞忙道:“师姐,你千万不要再自责了,我们都是一家人,只要你平安无事地回来,大家就开心得紧了。这次我们约定半月后在均州会合,届时大家看到你,也就不用再担心你了。”
钟雪身子一颤,大感畏惧,垂头道:“我此番犯了这么大的错,不知道跟师父他们怎么交代才好。”
陆飞道:“师姐,这又不是你的错!千错万错都是那白玉凤的错!我们定要上白玉山庄为你报仇雪恨!”
钟雪咬牙道:“白玉凤那个淫贼呢?他想保住正人君子的假麵皮,打算將我囚禁一辈子,我是千辛万苦才逃出来的。他还想骗你们说我为人所害,尸骨无存,以此打消你们找我的念头,你可曾见过他了?”
陆飞摇头道:“我们都是分头找你的,不知道师父和大师叔他们有没有见到白玉凤,有没有听信了他的鬼话。不过现在都不要紧了,待我们见到师父他们以后,白玉凤的谎言自然就被揭穿了。”
钟雪咬牙道:“我要把我这些天所受的痛苦加倍还给他!”
陆飞囁嚅著道:“师姐,那你的……孩儿呢?大哥他们说,你……生过孩儿了。”
钟雪又羞又愧,垂头含泪,说道:“师弟,我对不起你!我……”
陆飞忙道:“师姐,你別说这些了。白玉凤是白玉凤,你的孩儿我一点儿都不恨。”
钟雪道:“师弟,谢谢你!不过白玉凤恶有恶报,我逃命途中饿得紧了,误食了有毒的野果,我最后倒是侥倖没被毒死,但是他的孽种一生下来就死了。只是……那也是我怀胎八月的孩子……”说到这里哽咽难言,声泪俱下。
陆飞心疼不已,哀嘆道:“没想到师姐竟遭了这么大的罪,我要是能早些找到你该多好啊!”
钟雪忙抹泪道:“师弟,你別怪自己,这都是我的错,是我咎由自取,是我活该!”
陆飞忙道:“师姐,你千万別这么说自己!要怪只怪那个千刀万剐的白玉凤!师姐你放心,待你身子好些了,我就上白玉山庄为你报仇雪恨!”顿了一下又道:“师姐,先不说这些了。你现在身子很弱,需要好好调养,你想吃什么我马上去给你准备。”
钟雪道:“这是我昏死时的小镇子上吗?”
陆飞道:“是。这镇子虽不大,但是该有的都还有。师姐,你別担心钱,你想吃什么儘管说。”
钟雪道:“那你去街上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就买些吧,再买身衣服,我这身衣服也该换换了。”
陆飞道:“好。师姐,那你先歇息,我去去就来。”
出得房后,只见外面是一个小院,乃是在客栈后院之中。左首的屋檐下有三个中年男子笑盈盈地望著陆飞,他们正是陆飞的结拜兄弟叶宗留、叶希八、陶得二三人。
陶得二当先笑道:“四弟,你师姐没事了,现在有心情跟我们一起喝酒了吧?来来来,先喝个几大碗庆祝你师姐弟团聚,破镜重圆!哈哈哈!”
叶希八笑道:“不错不错!这个必须要庆祝一下!四弟,好酒早已备好,就等你了!”说著上前搭住陆飞肩膀就往房中去。
房中的桌上备了四大坛高粱酒,菜则是一盘熟牛肉、一只烧鸡、一盘猪头肉和一碟花生米,都是英雄好汉的下酒菜。
陆飞当即捧起酒罈为三位兄长各倒了一碗酒,端起酒碗说道:“大哥、二哥、三哥,这次真是多谢你们了!小弟敬你们三碗!”仰头一饮而尽,接著又连倒两碗喝了。
叶宗留笑道:“都是自家兄弟客气什么?四弟,好久没有与你痛痛快快喝顿酒了,大哥也敬你三碗!”
陶得二却道:“大哥敬完三碗,二哥又敬,倒著忒也麻烦了!来!我们一起喝个痛快便是!”说著便將酒罈捧了起来。
叶希八叫道:“不错!这样方显男儿本色!”
当下兄弟四人捧起酒罈一碰,然后各自仰头大饮。一口气喝了大半坛,四兄弟相视一望,齐声纵情哈哈大笑起来,无不酣畅淋漓。
叶希八隨后道:“坐下吃吃菜再喝。”
菜过四味,陶得二便问道:“四弟,你师姐可说了是白玉凤將她藏起来了?”
陆飞道:“是。白玉凤其实是个欺世盗名的淫贼偽君子,他將我师姐囚禁起来,打算一辈子都不让我们知道,以此掩盖他勾引我师姐的真相,保住他正人君子的名誉,好在我师姐侥倖逃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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