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缘似风起情若云会 孽海侠风
(前一章已完整更新,人物视角已切换到恆山派,不看前面转场会不连贯,不知所谓。)
一路寻到后山之下,只见郭安竟率眾守在路口,並未瞧见有银釵寨之人踪跡,罗谨行等四人已向他稟报完山寨之战详情。
郭安脸色阴沉,似是颇为不悦,云松扬料到罗谨行他们定是添油加醋说了己方诸多不是,当下镇定心神,上前拜道:“郭大人,属下们已將山匪尽数剿灭,但是並未见到陈友堂之子,顾三刀或许是一早就把他送走了。”
郭安冷冷地道:“本座查得清清楚楚,那小儿就在贼寨內,你们没找到那是因为没有用心!他定躲在贼寨某个隱秘之处,你们现在即刻回去再仔细搜!”
云松扬不敢有异议,当即领命率戚敏等人疾奔上山。郭安隨即又命罗谨行等四人自北面绕道前山,他则率余下人自南面绕道上山,务求万无一失。
眾人走后不久,不远处的落叶下倏然窜出一个二十多岁的青衣男子来,神色惶恐不安,怀里还抱著一个睡熟的小儿,约莫有六七个月大小。原来那枯叶下是一个小土坑,正好容下二人,上面掩盖枯叶与周围地面无异,是以並未被郭安等人察觉出来。
那青衣男子乃是顾三刀长子,名叫顾人兴,而那小儿也正是陈友堂的幼子。適才顾人兴迫不得已点了小儿的昏睡穴,是以小儿睡得深沉,未曾发出丝毫声响。
顾人兴侥倖脱险,不敢有丝毫鬆懈,穿山越岭往北疾逃,不停不歇地奔逃了两个多时辰以后,远远望见一个四五十户人家的小山村方才躲入一座土丘下歇息,想到父母弟妹和山寨其他人多半无幸,不禁泪珠滚滚,悲痛不已。
伤心良久,顾人兴方才收泪止悲,解开小儿穴道,只见他悠悠醒来,瞪大眼睛好奇地左顾右盼,不哭不闹,甚是乖巧。顾人兴心下稍感慰籍,但想到小儿毕竟无知,饿急了必定会大哭大闹,於是悄悄潜进村里,打算设法给小儿寻一顿饱奶吃了再赶路逃命。
顾人兴轻功不弱,东躲西藏未曾惊动村中之人,探查了十几户人家方寻到一个临盆不久的少妇,正好只有这少妇在家做饭,其余人外出劳作尚未回家。
顾人兴从身后將那少妇点晕,拨开衣襟露出胸脯,將小儿凑上去尽情吮吸。待小儿吃饱奶后,顾人兴为少妇整理好衣衫,又在她脚下跐出一条痕跡,偽装成是她自己失足跌晕。这也是为了不留下行跡让锦衣卫查到,至於那少妇醒来相不相信,此时他也顾不得了。
出了屋子,顾人兴又瞥见右边墙下晒著萝卜乾,当即顺手抓了几把塞入怀里,以备飢饿时作乾粮充飢。
恰在这时,只听东首有女子朗声吟道:“阿弥陀佛!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顾人兴循声一望,只见一个面容姣好的妙龄尼姑双手合十,屹立在不远的田坎之上,杏眼圆睁,神情肃然,顿时大吃一惊,也不打话,提气往北面山林疾奔。
妙龄尼姑当即纵身跃出,一掠两丈,紧追而上,喝道:“放下孩子!”
顾人兴心下明白这妙龄尼姑定是將他当做偷小孩的人贩子了,但此时却不便停下与她分说,唯有远离村子以后再做道理,岂料那妙龄尼姑轻功甚是高超,三个起落便赶至顾人兴身后。顾人兴情急中反手掷出两枚飞鏢向妙龄尼姑袭去,而她只轻轻一飘便即躲开,身形如风,灵动至极。
顾人兴大骇,当下连珠箭发,將身上十余枚飞鏢尽数向她射去。那妙龄尼姑虽惊却不慌,左飘右闪一一避过,但也因此被顾人兴远远甩开了一大截。
顾人兴逃入林子以后,察觉身后无异,回身一望却不见了那妙龄尼姑的身影。正自惊疑之际,忽觉身后劲风颯然,方才转身,只见那妙龄尼姑一掌已拍至近前,慌忙一掌迎上。
顾人兴仓促出掌,凝劲不足,与那妙龄尼姑来掌一交,一股绵柔之力迫得他往后疾退十数步方才拿桩站稳,胸膛如遭重击,气血暗涌。顾人兴震惊不已,料想不到一个小尼姑竟有这般深厚的功力,自己虽未受內伤,一时间却难以提起气来,想是她手下留情的缘故。
妙龄尼姑不再进逼,合十道:“施主,放下孩子,不要再执迷不悟!”
顾人兴情知她不是寻常尼姑,於是问道:“敢问小师太是哪派高人弟子?”
妙龄尼姑道:“贫尼乃恆山弟子,法名微缘,请问施主是何许人也?”
这妙龄尼姑正是恆山派觉月门下弟子微缘,她此番与师姐微尘、微妙和师妹微禪下山到太原府游歷,而后在崞县分道而行,约定在代州城会合回山。途径此村,恰巧撞见顾人兴抱著小儿鬼鬼祟祟地从那户人家出来,且又行盗窃之举,自不免疑竇丛生。
顾人兴闻言不觉一喜,忙躬身道:“原来是恆山派觉月师太门下的侠尼,失敬失敬!微缘小师父,请你一定要帮帮我!”
微缘见顾人兴毕恭毕敬,不似作偽,心下甚感诧异,说道:“施主,你放下孩子诚心悔过,我不为难你就是。”
顾人兴忙道:“微缘小师父,你误会我了,这孩子不是我从那家人偷来的。冀州陈友堂陈大人一家人遭阉党王振迫害下狱的事你应该知道吧?这是他侥倖脱难的幼子。我等虽是绿林草莽,但深受易大侠教诲,绝不容阉党残害忠良,祸国殃民。岂料我们將这孩子救到山寨不久便被锦衣卫追查到了,为了让我带孩子逃生,我爹娘率整个寨子的人拼死將他们拖住,只怕他们现在已……”说到这里悲从中来,哽咽难言。
微缘见他真情流露,自不疑有假,不禁嘆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顾人兴抹泪道:“为了不留行跡,我適才也是迫不得已。微缘小师父,你的武功比我高,那就请你把这孩子送到易州五回山下的『铁岭村』,交给一个名叫『王宝胜』的人,再由他將孩子交给易大侠,保住陈大人这仅剩的血脉吧!”说话间將小儿交到微缘手里。
微缘捧著小儿,不禁手足无措,说道:“这……我……”
顾人兴忙道:“微缘小师父,恆山派自古以来便是侠义唯举的江湖大派,如果你们都不愿意冒险救这孩子,那世上还有谁愿意?记住,將孩子送到易州五回山下的铁岭村,交到王宝胜手里。我得回去了,即便是死我也要跟我爹娘他们死在一起!另外还请你给王宝胜带一句话,请他转告易大侠,就说我们银釵寨的人……对得起天地良心!”说到这里,热泪又滚滚而落,咬牙转身便走。
微缘急道:“施主,你別走啊!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顾人兴头也不回,奔行更急,只说道:“银釵寨顾人兴!”
微缘欲待去追,但顾人兴已出了林子,她也明白小儿正被锦衣卫追捕,委实不敢冒失让人瞧见,不自禁地后退了两步。微缘对此举自是义不容辞,只是来得太过突兀,且又事关重大,稍有不慎便会牵连整个恆山派,是以她一时间难以镇定下来。呆愣良久,见小儿神情不悦,似欲哭泣一般,慌忙往山林深处疾奔,生怕哭声惊动到村中百姓。
那小儿並不认生,见微缘抱住他奔跑復又展顏而笑,甚是欢愉。然而微缘却愁眉深锁,忐忑难安,她深知自己一个光头年轻尼姑抱著一个襁褓小儿委实惹人眼,出了林子以后也不敢走大路,只选一些偏僻的小路,或是傍著大路在山林间穿行。
夜幕降临以后,微缘方才敢上大路,小儿这时已饿得哭了起来,然而此时身处荒野之中,前不见村后不著店,她反倒不知如何是好。当下温言哄慰,小儿却越哭越悲,无奈之下寻到一条溪流掬水相喂,小儿只尝了两口便闭嘴不纳,接著奋力去挠微缘胸脯寻奶吃。
微缘大羞,急忙拦开小儿,小儿顿时哭得更急了,甚是伤心委屈。此时荒野万籟俱寂,小儿哭声分外响亮,急得微缘手足无措,只得由他又哭又挠,自己却闭目念起佛经来。
然而小儿越哭越厉,小脸已涨得通红,微缘终究心神不寧,於心不忍,当下环顾四周一眼,素脸若霞,解开衣襟顺著小儿。
小儿吸了几口並没有什么奶水,情知又上了当,隨即又放声大哭起来。
微缘含泪道:“我也没办法了!你再哭,我也哭了!”
小儿哪里听得懂她的话?更感受不到她的窘迫悲痛,微缘著实难过了一阵,但见小儿声嘶力竭,气息不畅,再哭下去只怕要遭,於是说道:“罢了罢了!你別哭了,我带你去找人家寻奶吃,是福是祸全靠佛祖保佑了!”
奔走一阵,微缘忽然想到佛陀割肉饲鹰的典故来,当下在手腕上咬下一个口子,然后將伤口凑到小儿嘴上。许是血浓於水的缘故,小儿並不挑嘴,大口吮吸起来,一抽一噎,著实可怜。
微缘心下大慰,长长舒了口气,心道:“佛祖诚不欺我!阿弥陀佛!”
小儿吃饱后不再哭闹,不久便沉沉睡去,虽在睡梦中兀自抽噎个不住,久久未平。微缘长嘆一声,寻了一处乾燥处歇息,寻思后计,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一个人来,这个人便是她俗家师兄江然。
江然之母师出恆山派,乃是觉月的师姐,只因动了凡心便还俗成家,故此微缘与江然仍有同门之谊。江然天资聪慧,智计多端,又得其母真传,武功造诣不俗,是以微缘在危机关头第一个便想到他来。
江然家住四十多里外的一个小镇上,乃是当地首屈一指的富家大户,此去不过半日路程,微缘彻夜赶路,次日清晨便至。此时街上行人稀疏,微缘怀抱小儿赶到江然家宅之外並未被人看见。江宅大门已开,院內正有家丁清扫,微缘不敢贸然入內,於是躲在对街巷子里窥探,思索对策。
街上行人渐多,江宅內进进出出的人也愈来愈多,微缘正自焦急之时,只见一个锦衣华服,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手摇摺扇,意气风发地走了出来。
微缘顿时大喜过望,这人不是江然又是谁?忙拾起一枚石子不偏不倚掷到他脚边,江然顺势望去,见是微缘,不觉又惊又喜,疾步迎上,笑道:“微缘师妹,你怎么捨得来看我?”
微缘忙道:“江师兄,你小声些,跟我来!”
江然见微缘怀抱小儿,神色惶急,心中虽然诧异,但知必有缘故,於是跟著微缘躲躲藏藏,避开街上行人来到镇西外一处僻静之地。
微缘见没露行跡安然出镇,甚感欣慰,江然却是疑惑不已,问道:“微缘师妹,你这是何意?这是谁家的孩子?干么要偷偷摸摸地?莫不是喜欢小孩子得紧了,从別人家偷来的么?呵呵!那还不如像我娘一样还俗嫁人吧,我保证给你找个如意郎君!”
微缘正色道:“江师兄,別说笑了!你可知这是谁的孩子?”
江然不禁笑道:“这孩子是你抱来的,你不说我又怎会知道?总不至於是你的孩子吧?”
微缘顿足道:“江师兄,你正经点!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江然见微缘脸色急得发红,忙收敛笑意,一本正经地道:“我不说了,那你且说这是谁的孩子?”
微缘道:“他是冀州陈大人的孩子,是银釵寨的义士托我送到五回山交给易昀易大侠。”
冀州陈友堂遭王振构陷下狱待斩之事江然自然有所耳闻,顿时大吃一惊,问道:“微缘师妹,你此话当真?”
微缘道:“出家人不打誑语!江师兄,你以为我也跟你一样总是爱油嘴滑舌地说笑吗?”
江然瞧了瞧小儿,神色稍定,问道:“那银釵寨的人呢?”
微缘道:“那顾义士说朝廷锦衣卫把他全寨的人都杀光了,只有他一个人带著孩子逃了出来。昨天他把孩子託付给我就走了,我实在不知该怎么便想到来找你。”
江然嘆道:“微缘师妹,你这可接了个大麻烦!现在皇上对王振言听计从,阉党权势滔天,我们小老百姓怎么斗得过他们?况且这几个月大的小孩子听不懂人话,又要吃奶,千里迢迢地送到五回山可不是一件易事!要是在紧要关头,他突然就哭闹起来暴露了我们,岂不遭了?我们两个死了也不打紧,只怕我江家与你们恆山派都要跟著遭殃!”
微缘道:“就是啊!江师兄,你说该怎么办呢?我们也不能袖手不管呀!”
江然神色凝重,沉吟半晌方道:“微缘师妹,那你来找我的这一路上可曾露过行跡?”
微缘道:“没有!我避开人来找你,连你家门都不曾进,就只敢躲著等你出来。只要那顾义士不说,锦衣卫便不知道孩子在我这里。”
江然心下大宽,说道:“这就好办了!小孩子的脸长得都差不多,难不成锦衣卫的人还能分辨得出来吗?微缘师妹,你放心!师兄我便陪你走一遭,护送你和这孩子到五回山。”
微缘喜道:“真的吗?江师兄,谢谢你!”
江然道:“跟我客气什么?谁叫我是你师兄呢?况且陈大人是为国为民的好官,能为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也是应该的。”
微缘道:“阿弥陀佛!江师兄,你真是好人,佛祖一定会保佑你的!”
江然微笑道:“微缘师妹,你这话便有拍我马屁的嫌疑了吧?往常你可没有这样夸过我。”
微缘脸色微微一红,说道:“江师兄,这时候你还有心取笑我么?”
江然正色道:“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佛祖真要有灵就保佑那顾义士不要被锦衣卫抓住,倘若他遭锦衣卫严刑逼供那就凶多吉少了!锦衣卫的酷刑,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扛得住?”
微缘道:“是啊!阿弥陀佛!求菩萨保佑顾义士千万不要被锦衣卫抓住了。”
江然见微缘虔诚恭谨,煞有其事的模样不觉可敬又可嘆,微笑道:“微缘师妹,你也不用太担心。吉人自有天相,既然这孩子屡脱大难,一定是有福之人!而且老天爷又怎会让陈大人这般为国为民的好官绝后?”
微缘道:“嗯。江师兄,孩子现在已醒了,你快想法子寻些人奶来,他一饿便会哭闹不休。”
江然甚是忌惮,当下领著微缘往北赶了半里路,来到一座大山之下的一个小山洞內藏身,此处人跡罕至,甚是隱蔽。
微缘甚是满意,说道:“这里倒是个好所在,孩子即便哭闹,声音也传不出去。”
江然道:“微缘师妹,那你稍待,我去去就来。”
微缘忙道:“嗯。江师兄,你要谨慎些,切莫让人起疑注意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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