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心灯映雪  苍茫问道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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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喜悦是短暂的。天赐虽然开口了,但口吃得严重。新的外號像冰雹一样砸来——“结巴仔!”

“为…为什么…”夜里,他有时会对著漆黑的屋顶,在心里无声地追问,“他们的话像石头,能砸疼人,我的话就像堵住了的溪水…”这最原始的困惑,关於不公,关於差异,像一颗微小的、带著尖刺的种子,埋进了他幼小的心田。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从嫩绿抽芽到浓荫蔽日,又渐渐染上焦黄的边。天赐背著母亲用碎布拼凑的书包,踏入了溪桥小学。

然而,迎接他的溪桥小学不是快乐的天堂,而是痛苦的地狱。

语文课上,罗老师指著黑板叫道:“苍天赐,站起来,念这段。”

苍天赐紧张地站起来,嘴唇哆嗦:“春…春…天…”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下一个字死活出不来。教室里顿时笑声四起。

老师用教鞭敲著讲台骂道:“哑巴了?还是脑子让猪啃了?站墙角去!对著墙念!念不出来不准动!”

数学课上,那些阿拉伯数字,那些加加减减,在苍天赐的眼中仿佛是纠缠的乱麻。他那需要时间理解的头脑,在老师急促的讲解和同学们迅速的应答中,显得格格不入。

每次看到天赐呆滯的眼神,数学老师总会厌恶地拎著他的耳朵提溜起来,用厚实的巴掌扇他的后脑勺:“朽木,抄!错一道题抄一百遍!”

天赐学会了沉默。他將所有的屈辱和眼泪都死死摁在心底,只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用那双过於沉静的眼睛观察著一切。他能提前一刻感知到王耀武要找茬时教室里气氛的微妙变化,能察觉到老师不耐烦前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这种近乎本能的、对环境和他人情绪气机的敏锐直觉,与他外在的木訥形成了奇特的反差,像一口深井,表面波澜不惊,深处却暗流涌动。

课间,村支书的儿子王耀武总喜欢带著他的一帮小弟围住天赐戏弄。

“天…天…赐!叫…叫…声爹…爹听听!快…快叫!”他们夸张地模仿,扭曲著脸,引得哄堂大笑。天赐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著,想反驳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体育课上,体育老师组织大家玩蒙眼抓人的游戏。轮到天赐蒙眼。王耀武和几个同伴交换了一下眼色,带著几分恶作剧的兴奋,故意压低声音引导:“这边!这边!这边很多人哦!”他们將天赐引到正在跳皮筋的女孩子堆里,然后趁其不备,在他背后猛地一推!天赐踉蹌著撞进女孩堆,手无意中碰到一个女生的大腿。女生们嚇得尖叫起来:“流氓!苍天赐耍流氓!不要脸!”

喧闹引来了老师。王耀武立刻跳出来,一脸“正气”:“老师!我们都看见了!苍天赐故意往女生堆里撞!摸人家腿!”

天赐急得满头大汗,分辩道:“我…我…没…”体育老师是个古板严厉的中年男人,最恨“作风问题”,不由分说地掐住天赐的耳朵,斥道:“下流胚子!小小年纪不学好!走!跟我去办公室!”

就在他拖著天赐要走时,王秀竹站了出来,指著王耀武道:“老师!不是天赐!是王耀武把他推过去的!我看见了!”

王耀武恶狠狠地瞪著秀竹:“王秀竹!你少血口喷人!你喜欢这结巴仔就帮他?有谁看见了?你问问她们!”他指向那群惊魂未定的女生。

女生们惧怕王振坤的淫威,也怕被贴上“和结巴仔有关係”的標籤,纷纷低头,小声说:“没…没看见…”最终,天赐还是被拖进了办公室罚站、写检討。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了,天赐把一天发生的屈辱和冰冷暂时甩在身后,向著家的方向跑去。因为只有回到家,在母亲苏玉梅身边,那豆大的油灯光晕里,才是他能真正喘息、汲取力量的港湾。

“天赐,来,”苏玉梅握著他瘦小的手,一笔一划地在草纸上写:“一撇,一捺。顶天立地,就是人。做人,骨头要硬,心要正。”

“今天学这个『勇』字,”她指著泛黄的报纸,“上面是『甬』,下面是『力』。有力量,还要懂得用力的路,才是真勇敢。不光要敢跟人斗,更要敢跟自己心里的怕和懒斗。”

天赐的小手颤抖著,怎么也写不好那复杂的笔画,急得额头直冒汗。苏玉梅不厌其烦,一遍遍示范,用指尖在他掌心画:“別急…慢慢来…娘陪你…”

几颗磨得光滑的小石子放在桌上。“天赐,看,”她指著石子,“这好比队里分的口粮。咱家有五口人,”她摆出五颗石子,“这个月借给隔壁李奶奶家两口人救急,”她慢慢將两颗石子推到一边,“月底咱家还剩几口人的粮?”天赐咬著嘴唇,盯著剩下的石子,憋红了脸:“三…三…口!”儘管结巴,但答对了!苏玉梅立刻露出欣慰的笑容,摸摸他的头:“对!天赐真棒!心里有数,日子才不慌。”

在这盏孤灯下,奇蹟悄然滋生。天赐发现,当他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些文字和数字上时,白日的喧囂和屈辱会暂时退去。那些看似枯燥的笔画和演算,仿佛在他脑海中开闢出一个寧静、有序的空间。解开一道难题、认准一个生字所带来的喜悦和成就感,如同暗夜中的萤火,虽然微弱,却真实地照亮著他幼小的心灵。

在母亲和天赐的不懈努力下。天赐的语数分数逐渐提升,从几分到十几分,再到二十几分……

终於,在二年级的一次期末考试,当语文试卷上出现一个鲜红的“62”分,数学试卷上出现一个同样珍贵的“61”分时,天赐捏著卷子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抬头看向母亲,苏玉梅眼中涌出的泪花和嘴角绽放的笑容,比任何奖状都耀眼!

暑气渐盛,蝉鸣聒噪。一个闷热的午后,王耀武看到蹲在樟树下专注地看著蚂蚁搬运食物的天赐,觉得这结巴仔傻呆呆的好玩,便想拿他找点乐子,於是上前搂住他脖子:“嘿!结巴仔,跟我们去玩水!”天赐被连推带拽拉到池塘边。眾人纷纷穿著短裤跳入水中。天赐也脱下外裤,穿著破旧裤衩跳下浅水区扑腾。

王耀武看到笨拙扑腾的天赐,心想,这结巴仔不但话说不好,连游个泳都是一副傻样,真好玩。如果把他推到深水区去,那死命挣扎的样子肯定会更好玩。他偷偷游到苍天赐的背后,一点一点地把他往深水区边缘挤。苍天赐自小体弱,从没有独自下池塘玩过,对危险的来临毫不知情。他只是奇怪王耀武为什么总是挤他。忽地,他觉得水中一股大力推来,天赐猝不及防,整个人像块石头般栽向深水区!塘水瞬间没顶,他惊恐扑腾,手脚乱抓,却只搅起更大的水花,身体不受控制地下沉。

有小伙伴发现了天赐的异常,尖叫道:“不好啦!苍天赐掉深水里了!”

王耀武却发出恶作剧般得逞的怪笑:“哈哈哈,看他那狗刨样,真好玩!”

千钧一髮之际!在青石板上捶衣的王秀竹听到动静,放下手中的衣服,焦急地四处张望,看看有没有大人。然而,除了水塘中慌乱的孩子们和苍天赐渐渐下沉的身影,四周寂寂。跑到村上去叫大人们吗?那肯定来不及了。怎么办?怎么办?情急之下,她看到田边插著一根长柄竹耙,眼睛一亮,立刻衝过去,手忙脚乱地拔出竹耙,拖到岸边,將耙柄奋力伸向天赐:“天赐,抓住!快抓住耙子!”

天赐意识模糊,求生的本能让他死死抓住耙柄。秀竹用尽力气拖拽,双脚却在湿滑的泥岸上打滑。眼看她也要被带入水中,恰在此时,几个在水中的孩子也衝上来帮忙。

终於,在大家齐心协力的帮助下,天赐的半截身体被拖上了浅滩!他趴在冰冷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呕吐著浑浊的塘水。模糊的视线里,是王秀竹那双蕴满关切的眼睛和那张红扑扑、汗涔涔的美丽脸蛋。

许多年后,苍天赐依然能清晰地记起那一刻:冰冷的池水灌满口鼻的窒息感,王耀武那带著孩童恶作剧般的残忍笑声,以及那只伸向他的竹耙,和竹耙另一端王秀竹掌心传来的、微弱却坚定的温热。那是绝望的黑暗深渊中,唯一抓住他的光亮。他趴在地上呕吐,不仅吐出了呛入的池水,也仿佛吐出了部分积压的恐惧。一种混合著劫后余生的战慄和对那份善意刻骨铭心的感激,深深烙印在他心底。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他人的温暖,可以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足以对抗世间的冰冷。

他湿透的身体在夏日的暖风中瑟瑟发抖,但那双看向王秀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恐惧依旧存在,但一种更为复杂的情感——对善的珍视,对弱的同情,如同一颗被淤泥包裹的莲子,沉入了心湖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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