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穀场新声 苍茫问道
苍立峰独闯王家、力挫五名后生的事,像一阵狂风,一夜之间卷过了溪桥村的每个角落,也在这座低矮的苍家老宅里,激起了深浅不一的涟漪。
晚饭时分,灶房里的气氛比往常更显沉闷,却又隱约透著一丝不同。油灯的光晕摇曳,映照著几张心事重重的脸。苍振业和苏玉梅看著仿佛一夜间成熟挺拔、却又带著一身伤痕归来的大儿子,眼神里交织庆幸、心疼,以及忧虑的复杂情感。苍向阳和苍天赐则一左一右紧挨著大哥,眼中满是崇拜。
一向主张隱忍的苍建国蹲在门槛阴影里,闷头抽著旱菸,良久才瓮声瓮气地开口:“立峰,你这……唉,是给咱家出了口恶气,可这梁子,也算是结死了。王振坤那人,睚眥必报,往后……”他摇了摇头,把后半句“日子怕是更难了”咽了回去,化为一声沉重的嘆息。他的儿子苍孝仁在一旁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结死了又怎样?”坐在角落的苍远志猛地用拐杖顿了一下地,脸上却泛著久违的激动红光,“大哥,你就是太能忍!立峰做得对!咱苍家的骨头,还没到让人隨便敲碎的地步!这次要再不出声,下次他王家就敢骑在咱脖子上拉屎!立峰,好样的!”他的话像投入死水的石头,激得苍建国脸色更加难看。
与以往瘫在暗处、酒气熏天的模样不同,苍守正这次坐在稍亮些的地方。他那双曾经浑浊涣散的眼睛,此刻正望著苍立峰,里面情绪复杂,有震惊,有恍惚,也有一丝极微弱的光亮。上次家族会议上,父亲苍厚德那番惊雷般的斥责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麻木已久的心上。
他喉咙动了动,用有些沙哑的声音接了一句:“打……打出来也好。总比……总比窝囊死强。”这话声音不高,却让全家人都愣了一下,不由得看向他。这细微的变化,如同阴霾里透出的一线微光。
苍厚德老人沉默著,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儿孙的脸,然后在苍守正身上停留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波动,最后停留在苍立峰挺拔的身姿上,眼中满含欣慰。他缓缓说道:“事已至此,怕也无用。峰儿用他的法子,给咱们家挣来了尊严。后面的事,一步步看,一步步走,都警醒著点。”这话,既是对立峰行动的默认,也是对全家的警示。
苍立峰將家人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尤其是三叔苍守正那细微的变化,心中瞭然。他明白,自己这雷霆一击,虽然震慑了外敌,却也在家族內部掀起了波澜。他无法让所有人都理解,更无法保证未来一帆风顺,但他確信,退缩换不来尊重,唯有展现出足够的力量和担当,才能凝聚这个家。
几日后,伤势稍愈,在村民们的强烈要求下,苍立峰决定来一场公开演武。他深知,这不仅是一场演武,更是一次立威,一次对王家无声的宣告。
演武选在夏末一个流火未尽的傍晚,废弃的晒穀场上,早早就被村民围得水泄不通。空气闷热,却压不住人群中涌动的好奇与期待。在人群的边缘阴影里,王有福和几个王家亲信揣著手,冷眼旁观,眼神阴鷙,不时交头接耳,他们的存在像几块冰,掺在燥热的空气里。王振坤本人则称病未出,关在他那高墙大院內,不知在酝酿著什么。
苍立峰立於场中,身形如钉。再次站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他的心潮难以平静。四年前,他怀揣著改变家族命运的决绝,踏上南下的车。南城武校的日子,远非外人想像的那么简单。那里是熔炉,是炼狱。
他至今清晰地记得,启蒙恩师周青峰第一次见他时说的话:“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功是水磨工夫,是筋骨皮肉的苦熬,你吃得了这苦?”他回答的,是日復一日在冰冷石锁前滴落的汗水,是打千层纸打到指关节破皮结痂再破皮的循环,是凌晨四点就在梅花桩上摇晃摸索的身影。
周师父见他心性坚韧,资质上佳,倾囊相授。不仅教他拳脚器械的套路,更传授內家拳的发劲法门、擒拿格斗的实战技巧,以及那手鲜为人知的標指截脉功夫。苍立峰如饥似渴,將所有的屈辱和对家人的思念,都化作了练功的动力。沙袋不知打烂多少个,腿踢肿了用草药敷,臂膀挥酸了咬牙挺。他的刻苦与飞速进步,贏得了周师父的赏识。
周师父不仅传艺,更常在閒暇时点拨心性:“立峰,武者,非仅匹夫之勇。力为下,势为中,根为上。破其势,断其根,方为长久之计。遇事当思,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护住你最想守护的东西。”这些话,当时他似懂非懂,如今归来,面对家族困境,却仿佛有了新的领悟。
毕业前夕,周师父特意找他谈话,眼神中满是期许:“立峰,你是块好料子。光在武校可惜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推荐你去南城体育学院武术系深造,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能让你把这身本事,用到正途上,將来或可代表国家出征,或可留校任教,前途无量。”
那一刻,苍立峰的心像被点燃的火炬!体院!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然而,兴奋的火苗很快被冰冷的现实浇灭。他想起父母被生活压弯的脊背和为了供他学武而借的四分利高利贷,想起残疾的妹妹和两个仍在求学的弟弟。体院的学费、生活费,对这个债台高筑的家庭而言,是另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梦想的翅膀刚刚展开,便被现实的无情重压生生折断。他拒绝了,在周师父惋惜的目光中,带著一身过硬的本事和深埋心底的遗憾踏上了归途。
思绪收回,苍立峰目光沉静地扫过黑压压的人群,也掠过那几个角落里的阴暗身影。他心中冷笑,今日,便要在这眾目睽睽之下,將这“规矩”二字,用最直白的方式,刻进某些人的骨子里。
他没有赘言,抱拳一礼,身形骤动。
一套刚猛暴烈的南拳施展开来,吐气开声如闷雷滚地,身形转换间仿佛有风雷隱於其內,看得人心旌摇曳。
旋即,他反手抄起一柄钢刀。但见一片雪亮刀光泼洒开来,如匹练横空,寒芒冷冽,舞到急处,只见光不见人,那嘶嘶的破空声,竟压过了全场的喧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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