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6章:骤雨折新枝(二)  苍茫问道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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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张正平,以其严肃认真而闻名。关於班上尖子生“行为不端”的流言,让他深感不安。他並非完全偏听偏信,私下找了几位班干部和同学了解。然而,他听到的多是“他们经常一起討论”、“放学有时一起走”、“看起来关係挺好”等模糊信息,夹杂著赵小虎等人刻意散布的“曖昧”暗示。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固有的、对“男女界限”高度警惕的观念滤镜下,被逐渐拼凑成一个偏离事实的轮廓。他先找到天赐,板著脸,语气严厉:“苍天赐,你和林晚晴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议论纷纷?你是体校生,更要懂得分寸!训练比赛重要,但思想品德同样重要!瓜田李下,不知道避嫌吗?”他反覆强调“影响”、“避嫌”,字里行间充满了不信任和压力。

面对林晚晴,他则带著审视和规劝:“林晚晴,你是女孩子,成绩好更要懂得自尊自爱!流言传成这样,你自己有没有责任?平时和男生交往要注意距离!尤其是苍天赐,他情况特殊,你们走得太近,难免让人说閒话!要学会保护自己!”冰冷的话语像针,刺得林晚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却无力辩解。她袖口下手腕的淤青,在她听来,“自尊自爱”四个字如同最尖锐的嘲讽。

导火索在一个光线昏暗的傍晚被点燃。放学后,张正平走出校门不远,恰巧看到前方林晚晴因腿脚不便,在人行道凸起砖石上绊了一下,身体猛一趔趄,书本练习册“哗啦”散落!走在她侧后方的苍天赐本能地箭步上前,一把扶住她摇晃的手臂稳住她,隨即蹲下身,利落地帮她捡拾书本,拂去灰尘叠好递还。林晚晴惊魂未定,低促道:“谢谢。”天赐点头,確认她站稳便鬆开手。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

然而,从张正平的角度远远看去:他只模糊看到苍天赐急切衝上,身影几乎將林晚晴完全笼罩,两人身体在暮色中靠近,林晚晴低头急促言语。这幅动態的、被裁剪过的画面,与他脑中由流言构建的“早恋”想像,以及他对“男女交往过密”的高度警惕,瞬间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一种“果然如此”的失望与“权威被挑战”的恼怒攫住了他。这成了“当眾拉拉扯扯”、“关係不正常”的“铁证”!他感到警告被无视,自己苦心维护的班级秩序与风气受到了实质性的衝击。

第二天下午自习课,他脸色铁青地走进教室,径直来到天赐和林晚晴座位旁,指关节重重叩击桌面:“苍天赐,林晚晴,立刻跟我到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关上,隔绝出令人窒息的寂静。张正平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叉,镜片后锐利目光来回扫视站在面前的两个孩子。

“苍天赐,林晚晴,”他开口,声音冰冷,“我昨天分別跟你们谈过话,明確警告要注意言行,保持距离!结果呢?昨天晚上放学,就在校门外,我亲眼所见!苍天赐,你拉著林晚晴的手臂不放!两人靠得那么近!林晚晴,你当时低著头,是不是很害怕?你们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他猛地提高音量,手指用力点著桌面,“现在满年级都在传!影响极其恶劣!你们自己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嗯?非得闹到通知家长,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干了什么好事吗?”

林晚晴身体剧烈颤抖,巨大的屈辱、恐惧和冤屈让她几乎窒息。她深吸气,强迫自己抬头直视张正平,声音因激动发颤,却带著压抑的愤怒:“张老师!您看到的不是全部!我只是差点摔倒!他只是扶了我一下!就因为我腿脚不好,所以连接受別人一点正常的帮助,都成了见不得人的事吗?您寧可相信赵小虎他们编造的瞎话,也不愿意相信我们的一句解释吗?”

张正平看著眼前“执迷不悟”的学生,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引以为傲的规则和说教,在他们面前似乎完全失效。这种失控感,对於將秩序视为生命的他而言,比任何具体的违纪都更令人恐慌。

“扶一下?捡书?”张正平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筒一跳,在激动情绪驱使下,一个他作为教师本应慎用的、极其沉重的词脱口而出:“我看是『不自重』!林晚晴,你一个女孩子,被男生那样拉扯,不懂得立刻推开他?不懂得大声呼救?你们这种行为,叫什么互相帮助?这叫授人以柄!叫不自重!叫给班级抹黑!”“不自重”三字像淬毒的针狠狠扎在林晚晴心上,她猛地一颤,眼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

天赐胸腔里翻江倒海,委屈、愤怒、为林晚晴感到的不平,以及对张正平偏执误判的失望交织。他想大声辩解,想说出“学霸学习法”,想控诉赵小虎的恶毒!但巨大压力和为林晚晴著想的念头,让他喉咙像堵了烧红的铁,结巴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话语碎成了不成调的字节:“张…张老师…她…摔…我…扶…书…捡…就…就这些…”

“够了!”张正平粗暴打断,认定是狡辩,“摔倒?就那么巧被我看到?捡书需要靠那么近?需要拉拉扯扯?苍天赐!你別以为在体校练了几天拳脚,拿了个奖,就可以无视校规校纪!你现在的思想品德,我看是出了大问题!滑坡得很厉害!”

他猛地起身,双手撑桌,身体前倾,形成巨大压迫感,“鑑於你们屡教不改,影响极其恶劣!为了肃清班风,也为了让你们真正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必须家校协同,彻底纠正!”他宣布:

“第一,立刻调换座位!你们不能再坐在一起!”

“第二,每人写一份一千字深刻检討,明天交给我!必须深刻反省自己的错误行为和给班级带来的负面影响!”

“第三,必须通知家长!明天上午第一节课前,让你们家长务必到学校来!我要亲自和他们谈谈!现在,回去好好反省!”

“张老师!您不能……”天赐急得额头青筋暴起。眼前瞬间闪过爹佝僂的背、布满老茧的手和那双浑浊却饱含卑微期望的眼。通知家长?爹娘会怎么想?那点微薄希望和骄傲会被彻底碾碎吗?巨大恐惧和沉重负罪感如同冰冷铁钳,死死扼住他心臟。他空有在沙袋上磨礪出的力气,却打不破这由成见、规则和权势阴影编织的无形之网。大哥问的“世道歪理”,此刻如此沉重具体地压在他脊樑上。

林晚晴则像被抽掉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死灰,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绝望和冰冷。通知家长…“林建民”三字如同地狱符咒。父亲阴沉暴戾的脸、粗壮手掌、醉酒咆哮、手臂上新旧交替的淤青…所有恐怖画面瞬间涌入脑海。巨大恐惧让她浑身冰凉,牙齿咯咯作响,几乎瘫软。对她而言,这绝非普通“叫家长”,而是无法逃脱的末日审判。

办公室的门隔绝了张正平余怒未消的身影,也隔绝了两个少年世界最后一丝虚假的平静。一场由偏见、僵硬的规则和无处诉说的冤屈匯聚成的骤雨,已然倾盆。冰冷的雨点,精准地砸在两个少年最脆弱的尊严上,將他们推向各自命运的悬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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