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4章:山寒骨痛(三)  苍茫问道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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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屋清寒,一床一桌一灶,却纤尘不染。唯一的暖意来自泥炉上煨著的小陶罐,正“咕嘟咕嘟”地吐著带药香的白色雾气。雾气繚绕中,可见向阳的木格窗台上,整齐晾晒著形態各异的根茎与草叶,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映出暖黄、暗红或深浅不一的青褐色。墙上掛一幅帛制的人体经络图,线条古拙,墨跡已被岁月浸得浅淡。墙角有一半人高的暗褐色陶瓮,以红布封口,隱隱散发出一缕醇厚复杂的药酒气息。陈济仁示意天赐躺上那张铺著乾净粗布的硬板床。

他解开层层裹缠的绷带,露出那截石膏。然后伸出三根手指,隔著坚硬的外壳,从大腿根开始,沿著经络走向,一寸寸向下按压、揉捏、感知。他的手指稳定,仿佛自带一种沉静的穿透力,引导著天赐自身的感知去触碰伤处的真实。所过之处,天赐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酸麻胀痛,丝丝缕缕透进骨头缝里,比单纯的剧痛更磨人意志。他的额上很快沁出冷汗。

按到膝盖上方一处,天赐身体猛地一弹,牙关“咯”地一响,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直刺骨髓!

陈济仁的手指在那处停住,指腹微微加力,细细捻动片刻,眼中若有所思。然后又缓缓下移至膝盖骨周围、小腿脛侧,同样仔细地探查。整个过程沉默而专注,只有天赐压抑的呼吸声和炉火的微响。

检查完毕,陈济仁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取出几样药材,又舀出些黑褐粘稠的药膏。他走到泥炉边,將几片形似鸡血、纹理分明的藤茎和几粒皱缩的红色果实丟进陶罐,用一根磨得温润的枣木勺缓缓搅动。不多时,一股更加浓郁苦涩、却又隱隱透著草木顽强生机的药香瀰漫开来。

“骨未碎,筋未断,”陈济仁走回床边,声音平静无波,“是积劳成疾,筋骨磨损,气血滯涩於膝阳关、足三里诸穴。尤以肝经所过之处,淤结最甚。”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天赐因疼痛和紧张而紧绷的脖颈与拳头上,“肝主筋,怒伤肝。你这伤,外是劳损,內是鬱愤煎熬,心火下灼,熬干了肝血,筋失所养,岂能不强硬易折?过刚易折,过求则伤。这腿,是代你的心,受了刑。”

说话间,药膏已温。他用木片挑起乌黑黏稠的一团,敷在天赐膝盖上方那剧痛难忍的穴位附近。药膏甫一触皮,一股极其霸道的滚烫感如同活物般,瞬间化成千百根烧红的细针,朝著骨缝最深处钻凿进去!天赐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又被苍振业慌忙按住。他喉咙里爆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呃!”额角、脖颈、手背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根根暴突,汗水如浆般涌出,瞬间浸透了衣衫。

他全身的肌肉绷紧、颤抖,如同一张被巨力拉扯到极致的弓弦,每一根纤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他的牙关死死咬合,下頜绷出刀削般的锐利线条,硬生生將那衝到喉头的惨嚎压碎、闷死在胸腔里。只有滚烫急促的气流,从剧烈翕张的鼻翼间嘶鸣著衝出。

陈济仁敷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行医数十载,深山老林,达官显贵,见过不知多少忍痛的硬汉。但像眼前这半大少年,在如此酷烈药力引发的、近乎刮骨洗髓的痛楚下,竟能凭藉一股狠绝的意志,將野兽般的嘶吼全部吞咽。这份超乎年龄的忍耐,並非麻木,亦非蛮勇。他能將滔天的痛苦锁於方寸之內,而非任其化为伤人或自毁的戾气,这份『收束』与『內观』的本能,恰是修行最难能可贵的根骨。陈济仁抬起眼皮,目光如古井微澜,深深掠过苍天赐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面容。

敷好药,缠上乾净布带。陈济仁並未多言,只让天赐静臥。此后三日,天赐便留在这草庐。陈济仁每日按时换药,手法精准利落,话却极少。他更多时候,是坐在窗边的旧竹椅上,或翻阅一卷边角起毛的医书,或整理晾晒的药材,仿佛屋內並无旁人。但他的眼角余光,却似有若无地笼罩著床上的少年。

他看见,在剧痛如潮水般退去的短暂间隙,天赐並不昏睡或呻吟,而是静静望著屋顶纵横的椽木,眼神空茫却並非涣散,像是在凝视某种无形之物。偶尔,那目光会倏然凝聚,落在墙上经络图的某处穴道上,久久不动,指尖在身侧无意识地虚划,仿佛在摹写那曲折的线条;或是看到他抓取某味药材后,虽不明所以,眼神却会下意识地追向窗台上晾晒的同种草药,有一种试图连缀的懵懂专注。

他看见,苍振业笨拙地安慰时,天赐会专注地听,即使疼痛让额头覆满冷汗,仍试图从乾裂的嘴唇里挤出“爹,我没事”几个字,声音嘶哑却努力平稳。苏玉梅背过身去擦泪,天赐的手指会悄然攥紧身下粗布,目光追隨著母亲微颤的背影,眼神中有著一种深切的、与其年龄不符的忧戚与歉疚。

最令陈济仁目光停留的是:一次换药后,天赐因虚脱而短暂昏沉。醒来后,他竟趁著屋內无人,艰难地支起上半身,伸出右手的食指与中指,併拢如戟,对著虚空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定地重复著“点”、“戳”、“抹”三个手势,指尖虽无力道,轨跡却隱隱带著某种沉思般的韵律。片刻后,力竭停下,他又从枕边摸出课本,就著窗外昏沉的天光,嘴唇无声地翕动,似在默诵。

第三日下午,换药时疼痛稍缓。陈济仁洗净手,忽然开口:“娃儿,你这身伤,是练拳落下的?”

苍天赐闻言点头:“嗯。练…练拳。”

“为甚练拳?”陈济仁拿起一块干布,慢慢擦拭手指,“是图个身强力壮?还是想学那市井泼皮,逞凶斗狠?”

“不…不是!”天赐猛地抬头,话虽磕绊,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力道:“为…为家!家太…太穷、太…弱!爹娘…太苦!我…我要挣条出路!”

陈济仁擦拭的手未停,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他走到窗边,拿起那枚形似鸡血、纹理却异常柔韧的藤茎,在手中摩挲:“此物名鸡血藤,看似枯硬如死木,却最善活血通络,破淤生新。刚硬易折,怀柔久长。治身如此,处世亦然。”他转过身,目光似乎落在天赐身上,又似乎穿透了他,看向更远的地方:“光是家?挣出路,法子很多,未必需用拳头换骨头。”

老者平静的话语像一把钥匙,不经意间触碰到他心底最紧锁的那扇门。他的眼前闪过林晚晴被推搡时苍白的脸、暗巷里砸下的钢管、王耀武的狞笑、还有那截纤细手腕上刺目的淤青……

天赐的呼吸急促起来。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滚烫的荆棘,他竭力衝破喉咙的阻滯,断断续续道:

“护…护不住…”他声音嘶哑地挤出,“我见过…拳头,打不贏…张老师的道理,打不穿…赵家的门,挡不住…林晚晴她爹的巴掌!”他猛地捶了一下床板,牵动伤腿,痛得身体一缩,泪水却混著汗滚滚而下,“可我…没有拳头…连站过去的…资格都没有!哥让我问…问透世道歪理…我看不清!我只知道…我恨!恨他们横!更恨…恨我自己…废!我要…我要拳头硬!眼睛亮!心…也要明!把那些…把那些压在人头顶的秤砣…看清楚!砸烂!一个…一个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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