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归途风尘 苍茫问道
靠在狭窄的过道边,秦皓紧闭双眼,昂贵的羊绒大衣下摆蹭到了铺位边缘可疑的污渍,他触电般挪开,眉心的刻痕更深了。车轮的“哐当”声不是敲在铁轨,而是砸在他紧绷的太阳穴上。铺位间瀰漫的复杂气味让他胃部隱隱抽搐。他试图回想办公室的窗明几净来抵御,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妻子描述过的溪桥村老屋的破败景象,以及岳父苍远志那条空荡裤管。一丝烦躁夹杂著微弱的愧疚涌上心头——妻子离家多年,难得回去一次,这要求並不过分。他甚至能理解她对那个残缺家庭的某种补偿心理。但这点愧疚瞬间被儿子不適的啼哭、眼前糟糕的环境,以及对自己被迫捲入这种“乡土牵绊”的厌烦所淹没。他深吸一口气,將那点复杂的情绪强行压下,只觉得这旅程漫长无边。
火车在巨大的轰鸣和摇晃中,咣当咣当地驶过华北平原,驶过中原腹地,最终在第三天清晨抵达了南城。走出南城火车站,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马不停蹄地挤上了开往吉县的,更加拥挤破旧的长途客车。
车厢里塞满了人、行李、家禽,各种气味混杂发酵,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秦皓感觉自己的羊绒大衣成了累赘,昂贵的皮鞋在布满泥渍的车厢地板上显得异常尷尬。秦思源蔫蔫地靠在母亲怀里,小脸蜡黄,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小声嘟囔著“难受”。
“妈妈…我想吐…”车子在盘山公路上剧烈顛簸时,秦思源终於忍不住了。苍柳青手忙脚乱地拿出塑胶袋,孩子“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刺鼻的气味在狭小的空间瀰漫。
秦皓的脸色铁青,太阳穴突突直跳,强忍著胃里的翻腾和车厢里瞬间加剧的异味,扭过头去,手指死死抠著前面座椅的靠背,指节泛白。对儿子的心疼和对这环境的厌恶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
“妈妈,你小时候也坐这么可怕的车吗?”吐过之后稍微舒服一点的秦思源靠在苍柳青怀里,虚弱地问道。
这无心的问题,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苍柳青一下。她眼前闪过少年时离家求学,挤在同样破旧拥挤的班车里,对未来既憧憬又惶惑的情景。那时候,她只想飞出去,飞得越远越好。如今飞出去了,再回头走这条路,滋味却如此复杂。
“嗯,妈妈也坐过。宝贝,忍一忍,很快就到了。”她轻抚儿子的头髮,声音有些飘忽。
好不容易熬到了吉县县城,三人已是蓬头垢面,风尘僕僕。吉县到富田乡的班车条件更差,破旧的车厢在坑洼的土路上疯狂跳跃,每一次顛簸都仿佛要把人的五臟六腑震出来。秦皓觉得自己全身的骨节都要被顛散了,昂贵的行李箱在脚下不断滑动碰撞,发出抗议的声响。秦思源吐过之后更加虚弱,靠在母亲怀里昏昏欲睡,小脸苍白得像张纸,偶尔发出不舒服的哼哼声。
从富田乡到溪桥村的那段路,连班车都没有了。苍柳青在乡上唯一的停车场附近,好说歹说,才以高出平时几倍的价钱,僱到了一辆破旧的三轮农用车。司机是个黑瘦的汉子,车上还残留著猪粪和泥土的味道。秦皓看著那沾满泥污、连个像样座位都没有的车斗,內心的抗拒达到了顶点。但环顾四周,除了几头慢悠悠走过的黄牛,没有任何其他交通工具。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里都带著乡间特有的尘土和牲畜粪便的味道。他几乎是带著一种认命的决绝,先將行李扔上车斗,然后拉著妻子,托著半昏迷的儿子,极其狼狈地爬了上去。
三轮车在崎嶇不平、布满碎石和车辙的乡村土路上,像一个醉汉般疯狂地蹦跳、摇晃、嘶吼著前进。捲起的漫天黄尘,瞬间將他们三人吞没。秦皓紧闭著嘴,用围巾死死捂住口鼻,昂贵的羊绒大衣上落满了灰尘。每一次剧烈的顛簸,都让他感觉自己像一件即將散架的瓷器。他努力伸直腿,试图在狭窄的车斗里保持一点可怜的体面,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隨著车子的节奏东倒西歪。
苍柳青紧紧抱著儿子,用身体为他抵挡著顛簸和寒风。她的髮髻早已散乱,脸上也蒙上了一层灰黄的尘土。透过迷濛的尘土,凝视著那片她曾拼命逃离、如今又风尘僕僕归来的土地。一种混合著歉疚、责任与近乡情怯的复杂心绪,如同这顛簸的车身一般,在她胸中剧烈摇晃。这趟归途的艰难,或许正预示著,她所要面对的,远不止亲人的笑脸。
她看著怀里蔫蔫的儿子和身边脸色铁青、眉头紧锁的丈夫,眼神里满是心疼。这趟归途,比她预想的还要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