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泥泞中的大拇指(三) 苍茫问道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这苍家,怕是要翻身了…”
这些议论声最终传到了王振坤的耳中。他坐在自家堂屋的太师椅上,端起早已凉了的茶碗,又放下,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心中的思绪不断地翻腾著。那个曾经被他儿子肆意欺凌、被他视作苍家最没出息的“结巴仔”,怎么就一跃成了连他都不得不仰视的“文武状元”?这巨大的反差让他感到一阵心惊肉跳。他忽然想起苍天赐父亲苍振业那双在田埂上沉默望过来的眼睛,当时只觉得木訥,如今回想,那底下怕是沉著冰。
他隱隱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苍家积蓄、勃发,势不可挡。苍家的再次崛起,似乎已经是可以预见的事情。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他。幸好…幸好这一两年,他见机得快,及时收敛了对苍家的打压,甚至偶尔还会表露出一点善意。这让他庆幸的同时,又忍不住感到一阵后怕。
“好在…好在耀武也爭气,考上了少年班…”他喃喃自语,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平衡和宽慰。但旋即,一个更清醒的念头冒了出来:儿子和那个苍天赐,即將在县城那个更大的舞台上同台竞爭。以儿子那骄纵的性子和对苍天赐的旧怨…
王振坤猛地坐直身体,脸色变得无比严肃。他决定,必须好好告诫儿子:“到了县城要夹起尾巴做人!尤其是对苍天赐…”
他深刻意识到,过去的规则也许已经失效,在新的格局下,隱忍和蛰伏或许是更明智的选择……
在家休假的最后几天,苍天赐没有再摸拳脚,也没有捧起课本。他每天天不亮就跟著父亲下地,日落西山才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家。
每一天,烈日炙烤著他的脊背,汗水迷濛了他的双眼,沉重的担子將他的肩膀磨得红肿,腰背也酸疼得如同断裂……每当腰背欲裂、肩头似火时,他便默默运转蛰龙诀,不是对抗这苦累,而是引导气息去適应、去贯通那些酸痛的节点。他惊讶地发现,这与对抗擂台上的重击、化解自身旧伤的原理,竟隱隱相通。父亲的“道”在泥土里,是生存;他的“道”在筋骨间,是超越。
但此刻,这泥土的沉重正通过最原始的劳作,与他筋骨间奔流的气息剧烈摩擦、锻打,最终成为他超越之路上最无法剥离的基石。他所追求的强大,第一次有了如此具体而沉重的质感——那不只是拳头的力量,更是能扛起生活、並依然挺直脊樑的力量。
他真切地体会到了父母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所承受的艰辛。这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没有擂台的喝彩,没有考分的荣耀,只有无声的付出与沉重的生存压力。相比之下,自己能心无旁騖地习武读书,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这份认知,比任何说教都更深刻地烙进了他的骨子里。
几天后,天赐坐在驶向吉县的班车上,窗外的田野、村庄飞速向后掠去。父母站在村口目送时那不舍的目光,父亲佝僂的背影,母亲眼角的泪光,祖父颤抖的手,伯父们沉甸甸的期望,还有那片浸润著家人无尽汗水的土地……这一切在他脑海中反覆交织。
车窗上倒映著自己模糊的脸,与窗外飞速后退的、那片父亲仍在其中“弯腰”的土地重叠。他忽然彻底明白了:父亲和祖父们从泥泞中挣出的,是一家人的活路;而他要从更复杂的世界里挣出的,是一家人的“站直”。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更是尊严上的、命运上的。他的武道,从此有了明確的敌人——那便是任何企图让他珍视之人再度“弯腰”的力量。
他紧紧握住了拳头,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延伸的道路,清澈的眼眸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
“爹,娘,爷,伯父们…等著我。”他在心中无声地起誓,“我一定会变得更加强大!用我的拳头,用我的所学,为您们,为我们苍家,挣出一个再也不用弯腰受穷、受人白眼的、幸福光明的未来!”
班车轰鸣著,载著少年坚定的决心,驶向新的征程,也驶向一个他誓言要亲手开创的、不同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