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蛰龙爭秒 苍茫问道
下午的训练强度更胜早晨,是对体能、技术和意志的三重考验。每次训练完,他身上的汗水总是浸透道服,肌肉因极度疲劳而颤抖。
训练间隙,其他队员瘫倒在地,大口喘气,而苍天赐却靠著墙根,从背包里抽出一本便携英语语法手册,或是几张写满数学难题的稿纸,爭分夺秒地扫上几眼。那专注的神情,与方才擂台上眼神凶狠、拳腿生风的少年判若两人。
“师弟,你…你这真是太刻苦了!为兄佩服。”师兄吴斌喘著粗气走近,对著他竖起大拇指。
苍天赐只是抬眼,轻笑道:“时间紧,脑子笨,不…不努力跟不上啊!”
暮色降临,体校晚训结束,往往已过晚上七点。苍天赐拖著灌铅般的双腿迅速赶到体校食堂,匆匆扒完晚饭,又飞速地跑向学校。等到了学校,同学们早已坐在教室里安静地自习了。苍天赐轻轻地走进教室,又轻轻地来到自己的座位上。
晚自习后,苍天赐送林晚晴回家的那段路程,成了他一天中唯一允许自己“慢”下来的时刻。如今,这已不再是最初带著些许刻意“帮助”性质的同行,而是演变成了一种默契的陪伴与双向的探討。
夜色笼罩的街道,灯火温柔。苍天赐会自然地放缓脚步,迁就著她的节奏。他会说起训练中对发力技巧的新感悟,竟能与物理课的动量定理相互印证;也会困惑於某篇古文里士人的抉择,与她探討那是“固执”还是“坚守”。
林晚晴总是安静地倾听,偶尔,她会轻声插话,提出一个角度刁钻的问题:“那你觉得,他这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劲头,和你练武时追求的『道』,有相通之处吗?”或者在他某个思维跳跃的节点,精准地递上一句:“你刚才的意思是不是说,身体的记忆其实也是一种知识?”
这些问题往往能让苍天赐愣怔片刻,继而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仿佛被她的话语点亮了某个幽暗的角落。“对,就是这个意思。晚晴,你总结得比我透彻。”
在这种放松的、充满信任的交流中,他的表达愈发流畅自然,思想也碰撞出更多的火花。对他而言,这段路不仅是护送,更是一场心灵的舒缓与智慧的涤盪。而对林晚晴来说,能走入他深邃而忙碌的精神世界一隅,並被他认可为能与之同频共振的知音,那份悄然滋生的喜悦与满足,远胜於最初“帮助他”时的心情。
回到体校宿舍,时间已到九点半。苍天赐快速地洗漱完,然后又迅速地回到寢室的书桌上伏案疾书。少年班的作业量极大,要完成它们,常常需要耗费数小时。
然而,每晚十点,体校就会熄灯。当宿舍陷入一片黑暗,师兄弟们陆续进入梦乡时,他书桌上的作业才完成一半不到。儘管他买了一个光线较小的檯灯,並用黑布仔细包裹住灯罩,儘量將光线约束在方寸之间;儘管他起身时轻手轻脚,如履薄冰,但黑暗中那微弱的光晕、书页翻动的每一声轻响,都让他觉得是对室友安寧的一种侵扰,让他在专注的同时,心底始终绷著一根愧疚的弦。
然而这个晚上,当苍天赐终於完成最后一道题,关掉檯灯,起身躡手躡脚地走向床铺时,脚下忽地被什么硬物一绊,“咣当——哗啦!”一声闷响带著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炸开。原来是他不小心踢翻了李强放在床边的搪瓷脸盆,那脸盆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那声响如同惊雷,瞬间撕裂了寢室內的寂静。李强猛地惊醒,坐起身,睡眼惺忪地看向声音来源,脸上掠过一丝被强行拽出睡梦的不快与烦躁。虽然他只嘟囔了一句含糊的“天赐,搞什么啊……”便揉著眼睛重新躺下,但那不满的情绪却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针,精准无比地扎进了苍天赐的心里。几乎同时,对面铺的陈刚也在黑暗中翻了个身,背对著他,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闷的嘆息,仿佛吐出了积压许久的疲惫。
苍天赐僵立在原地,指尖冰凉刺骨。那声嘆息和那个眼神,在他感官中被无限放大,与记忆中陈刚师兄日渐增多的翻身次数、吴斌师弟晨训时掩饰不住的哈欠、李强偶尔掠过眼底的细微烦躁……瞬间串联成一根冰冷沉重的锁链,死死缠上他的脖颈,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一直小心翼翼维护的,生怕侵扰他人的那道界限,在这一刻被那声“咣当”彻底击得粉碎。巨大的负罪感与一种近乎无处容身的窘迫,如同冬日深夜的冰水,瞬间淹没了他,比体校任何一次极限体能训练后的虚脱更让他感到无力。
他看得分明,师兄弟们从未出声抱怨,这份沉默的体谅曾是支撑他的温暖力量,此刻却化作了最沉重的枷锁。他知道,自己每晚的灯火和声响,无论多么微小,都已成为这片共享空间里一道无法忽视的、令人不安的裂隙。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个念头不再只是盘旋在心底的焦虑,而是伴隨著那声仿佛仍在耳中迴响的“咣当”,变成了一个必须儘快执行的命令。他必须找到一个地方。一个能容下他的灯火与书本,却绝不会再侵扰任何人安寧梦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