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心灯如月 苍茫问道
风波过后的第七天,夜。
吉县体校的训练场和宿舍楼都沉睡在黑暗里,只有几盏守夜的路灯在角落投下孤零零的光晕。白日里汗水和吶喊的气息仿佛也被寒夜冻结,四下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单槓架时细微的呜咽。
只有那排用作仓库的平房尽头,一扇窗户还透著昏黄的光。
苍天赐盘膝坐在那间由储物室改造的狭小空间里。一张旧木桌,一盏檯灯,便是这方天地的全部。他的左手边,几本摊开的中学课本与竞赛习题集边缘已微微捲起;右手边墙角,却隨意倚靠著一副磨破了边缘的拳套和缠得整齐的绑手带。空气里,淡淡的旧纸张气味与隱约的汗味、铁锈味以及驱蚊草燃烧后残留的辛辣气息交织在一起——这是独属於他的、“学堂”与“校场”在这斗室中並置的奇特气味。他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搭在膝上,没有翻书,也没有演算。
桌上,檯灯的光晕將他端坐的身影投在墙面上——那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座沉默的山峦在夜色中呼吸。
他已经这样坐了將近一个时辰。
不是在练功,也不是在冥想。只是……在“看”。
看光。
看那圈稳定的、带著旧灯罩特有暖色调的光晕,如何笼罩著桌面的书本、靛蓝色的银针布囊、母亲缝製的笔袋;看光晕之外,阴影如何隨著他细微的呼吸和动作而缓慢变化;看更远处的黑暗,如何沉默而坚定地存在著,既不被这有限的光完全穿透,也不將这光吞噬。
七天了。
自那场诬陷风波平息,已过去七天。这七天里,他每天依旧在中学和体校之间往返,像一根绷紧的弦,串联起两个世界、两种截然不同的重量。
在少年班,他学会了更简洁地拒绝——不是冷漠,而是清晰。当有同学带著明显可以自己查阅资料解决的问题找来时,他会微笑著指向教室后面的图书角:“那道题《精编习题集》第35页有类似例题,解法很详细。你先看看,如果还有不懂,我们下课再討论。”
在体校,他学会了更谨慎地“出手”——不是退缩,而是敬畏。当有学员在训练中扭伤找过来时,他会第一时间请值班教练处理,自己只在一旁用最简单的语言指导伤者保持稳定,等待专业救治。
他看见了张浩夹在作业本里歪歪扭扭的“对不起”,看见了赵小虎眼中冰层下更深的暗流,看见了王耀武近乎绝望的沉默,也看见了郑涛那柄收入鞘中、寒意更甚的“剑”。
还有林若曦。自那天她外公沈青山教授离开后,她再没和他说过一句题外话。但她会在数学小组討论时,不经意地將他偶尔滯涩的表述用更精准的语言复述出来;会在离开教室前,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空著的座位——她知道,这个时间,他早已匆匆回到了体校。
这些来自“外面”的、复杂的、无声的涌动,与体校里日復一日的汗水、酸痛、还有周教练偶尔投来的深沉目光,交织在一起,一点一点沉淀进他的感知里。他时常感到一种拉扯:在少年班,需要用逻辑和知识解构世界;在训练场,则需要用本能和意志瞬间应对。这两种近乎矛盾的能力,如何在他身上统一?面对赵小虎的阴招,他需要“智慧”周旋;可若面对的是黑皮那样直扑而来的恶徒,或像那天王耀武辱骂晚晴的瞬间,需要的便是“勇气”与“力量”的雷霆一击。这其间的界限与分寸,究竟何在?
此刻,在这万籟俱寂的深夜,在这方只属於他的、瀰漫著淡淡尘味和旧器材铁锈气息的空间里,他终於有时间,也有心境,来好好“看”清这一切。
不,不仅仅是看清外界的纷扰。
更是看清自己在这夹缝中的位置,看清心里那盏灯,究竟该以何种姿態亮著,又该如何照亮那可能隨时降临的、更极端的黑暗。
他缓缓闭上眼睛。
蛰龙诀自然而然地开始运转。气息流转格外温顺、绵长,像月下静静流淌的溪水,不带任何强迫,只是顺著经脉既定的河道,悠然前行。与白日里在训练场上爆发性的催动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向內沉潜的、安抚的力量。
闭上眼,感知沉入体內深处。他清晰地“看见”——或者说,是身体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那股每日在筋络中奔走的温热气息,今夜流动得格外顺畅,像是淤塞的溪流通了,冰封的泥土化了。尤其是右膝旧伤处,往日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胀牵绊,此刻却是一片温润的鬆弛。他想起师父捏著鸡血藤说的“刚硬易折,怀柔久长”,忽然就懂了:这段时间在学堂与校场间的来回奔命,那些不得不应对的算计和委屈,看似消耗,却也在无形中磨掉了他心头的毛刺和筋骨的僵劲。原来,“受苦”本身,就是一味化开淤结的药。
但这“柔”与“松”绝非软弱。他指腹无意识地轻触桌面,能感到蛰龙之气在指尖凝聚时那份沉实的劲力。这是一种更深厚的积蓄,为了在真正需要“刚”与“决断”的时刻,能爆发出更精准、更无可阻挡的力量。就像溪流平日柔顺,山洪爆发时却能改易河道。
他“看”向自己內心那团总是被两头拉扯的劲儿。学堂的智,校场的勇;应对阴招的绕,直面暴力的挡。这拉扯曾让他疲惫,此刻却忽然鬆开了——不是问题消失了,而是他看清了,这拉扯本身就是他的路,是他必须同时掌握的、两只不同的手。对付赵小虎,要讲规矩、用脑子周旋;保护晚晴,该出手时就得凭一口气、一副胆。大哥说“问心不问拳”,他此刻明白了,所谓“问心”,问的就是这个“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该收著劲,什么时候该亮出锋。他心里需要有一桿秤,称的不是別人的对错,而是自己出手的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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