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宴客之仪 癫客行
他的左眼,那新生的、蕴含著“梦”之色彩的混沌星云,缓缓旋转,仿佛在酝酿著一场席捲整个虚渊的……
更大的“疯”潮。
规矩堂內,寂静如同凝固的油脂。
昏黄的天光透过残破的窗欞,在瀰漫著血腥、蜡油和崩碎意念尘埃的空气里,切割出一道道斑驳的光柱。
光柱中,尘埃缓缓浮沉,如同无数细小的、失去了方向的游魂。
喜脉桌主位上,沈渡静静地坐著。他脸色苍白如纸,嘴角、眼角、耳际都残留著未乾的血跡,身上的青色道袍破损不堪,露出下面同样布满细微裂痕的皮肤,仿佛一件即將碎裂的瓷器。
但他坐得极稳,背脊挺直,如同扎根於这片癲狂之地的顽石。
左眼之中,那片新生的混沌星云缓缓旋转,顏色比之前更加深沉难测,血暗、灰黑、苍白、昏黄以及那些抽象的暗斑交织流转,中心处那扇微小的门的虚影时隱时现,散发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混合了吞噬、疯狂与某种更高层次认知的气息。
他就那样坐著,没有催促,没有威胁,甚至没有刻意释放威压。
但堂內所有尚存意识的存在,蚀骨虫翁、石蛮、幽影夫人、万镜客、肥胖屠夫以及其他形貌各异、此刻却同样狼狈不堪的“客”们,都感到一种无形的、源自存在层面的沉重压力,仿佛自己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念头,都在那双倒映著混沌星云的眼睛注视之下,无所遁形。
时间一点点流逝,只有眾人粗重或压抑的喘息声,以及规矩堂外渡街流水线偶尔传来的、越发怪诞的声响。
那声音仿佛也受到了堂內变故的影响,变得更加扭曲和……兴奋?
终於,蚀骨虫翁脸上那些虫蛀般的坑洞剧烈蠕动了几下,他乾咽了一口並不存在的唾沫,嘶哑著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不止八度,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諂媚:
“沈……沈道友神威盖世,连大梦觉迷那等古老诡物都能……能战而胜之,吞噬其道,实乃虚渊亘古未有之奇事!老夫……不,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瞄著沈渡的脸色,见对方毫无反应,心中更是惴惴,连忙继续道,“至於血傀遗產分配这等小事……沈道友一言可决!道友说如何分,便如何分!在下绝无二话!非但如此,虫巢区愿与渡街永结盟好,互通有无,日后沈道友但有差遣,虫巢区必定鼎力相助!”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生怕说慢了显得诚意不足。
姿態放得极低,几乎是將自己和虫巢区的地位,摆在了沈渡的附庸位置上。
石蛮肩膀上的岩石头颅红光微弱地闪烁了几下,那粗糙凿刻出的嘴巴开合,发出沉闷而僵硬的声响:“石蛮……听从……沈道友……安排。”它的话语简单,但意思明確,同样是放弃了爭夺,表示服从。
幽影夫人空白的面部转向沈渡,幽绿光点微微一亮,声音飘忽依旧,却少了几分超然,多了几分审慎:“妾身所求,本非俗物。沈道友既已展露无上道境,妾身此前所言阴影虚无之见,確是浅薄了。血傀之物,任凭道友处置。只盼日后,能有机会与道友再论虚实之道。”她算是承认了沈渡的“道”,並表达了结交论道的意向,姿態不卑不亢,但显然也已放弃了爭夺主导权。
其他存在见状,哪还敢有半分异议?
纷纷出言附和,表態支持沈渡的一切决定,语气恭敬甚至惶恐。那个婴孩头颅念珠滚到前面,数百个头颅齐齐做出叩拜的姿態,发出细碎尖利的童声:“服了!服了!全听沈爷爷的!”
一时间,规矩堂內竟充满了阿諛奉承之声,与片刻前的剑拔弩张、各怀鬼胎形成鲜明对比。这些在虚渊各地称霸一方、凶名赫赫的存在,此刻在沈渡绝对的实力和那吞噬“大梦”的恐怖战绩面前,彻底收起了爪牙,变得比最温顺的家犬还要乖巧。
沈渡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得意或厌烦的表情,只是左眼的星云,隨著这些奉承话语中蕴含的各种微小情绪波动。
恐惧、侥倖、算计、试探……
而微微流转,如同在品味著一道道滋味寡淡却別有心思的餐后点心。
待到声音渐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带著激战后的沙哑,却清晰无比:“诸位道友,客气了。”
他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静。
“疯宴之初,我曾言,以疯论道,以规定序。如今,大梦恶客已除,诸位道友也展露了各自疯意,虽有高下之別,却也算履行了宴客之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