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里的日子，过得昏天黑地，分不清白天黑夜。

包龙星每天做的事，就是听牢里的百姓说自己的冤屈，然后用捡来的碎木炭，在稻草纸上，一笔一划地记下来。

他嘴笨，不会说什么安抚人心的漂亮话，也不会拍著胸脯打包票，说一定能帮他们伸冤。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听，认认真真地问，把每一个案子的来龙去脉，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谁家里有几口人，哪年哪月被谁诬陷，丟了多少田地，家人现在在哪里，都一字不落地记在纸上。

管大牢的牢头姓王，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看著凶神恶煞的，平时对犯人非打即骂，对包龙星也没什么好脸色。

刘乡绅早就吩咐过他，不让给包龙星好果子吃，饿两顿，冻两晚，都是常事。

王牢头不敢违抗，只能照做。

可他天天守在牢里，看著包龙星不喊冤，不闹事，不巴结，也不崩溃，就安安静静地帮那些犯人写状纸，记案情，心里也慢慢犯了嘀咕。

他在这大牢里干了十几年，见多了当官的，平时耀武扬威，一进大牢，哭爹喊娘的，攀咬求饶的，什么丑態都有。

像包龙星这样，自己都成了阶下囚，还想著帮老百姓伸冤的，他是第一个见。

王牢头的女儿，三年前去镇上赶集，就再也没回来。

他当时疯了一样找，报了官，可刘老吏只隨便查了两天，就定了个和人私奔的罪名，把案子结了。

他知道，女儿肯定是被那些人贩子拐走了，可他没权没势，连告状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忍著，熬著，三年来，连女儿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他恨透了刘乡绅和刘老吏，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天中午，王牢头提著饭桶给犯人送饭，走到包龙星的牢门口，看见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瞎眼的老汉写状纸。

老汉的女儿半年前失踪，他去县衙报官，反而被刘老吏打了一顿，说他无理取闹，最后还被安了个偷盗的罪名，关了进来。

包龙星写得仔仔细细，连老汉女儿失踪当天，穿的什么顏色的衣服，梳的什么髮型，身上带了什么东西，都问得明明白白，一字一句写在纸上。

老汉看不见，就坐在旁边，一边哭，一边说，包龙星就一边听，一边写，连饭递到了门口，都没抬头。

王牢头站在那里，看了好半天，没说话，把盛著粗粮饭的碗放在牢门口，转身走了。

到了后半夜，大牢里静悄悄的，只有犯人的鼾声和老鼠跑动的声音。

王牢头偷偷溜到包龙星的牢门口，从怀里掏出两个热馒头，还有一小瓶灯油，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他说夜里写东西，別伤了眼睛。

包龙星愣了一下，捡起地上的馒头，抬头看著他，没说什么华丽的感谢话，只点了点头，说你女儿的事，我也记下来了。只要我能出去，一定帮你找到她。

王牢头的眼眶热了热，喉咙堵得慌，没说出话，转身快步走了。

从这之后，王牢头时不时就偷偷给包龙星塞点东西，两个馒头，一点咸菜，一小截蜡烛。

没人的时候，他也会偷偷跟包龙星说县里的动静，说刘乡绅和府里的知府已经商量好了，等过几天，就把他押往府城定罪，路上就动手，偽装成畏罪自杀，一了百了。

他还说，县城的四个城门，都被刘乡绅的人把死了，只许进不许出，包有为天天在牢门口打转，想进去看他，都被拦著，想跑出去报信，根本出不了城，急得满嘴燎泡，天天在城门口哭。

包龙星听著，心里很平静。

他早就料到了，刘乡绅他们不会给他留活路。

他没有慌，也没有怕。

趁著夜里没人，他把所有的案情都整理好，李小姐的凶杀案，刘乡绅和刘老吏勾结的证据，牢里百姓的冤状，还有歷年女子失踪案的线索，全都仔仔细细地整理好，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塞给了王牢头。

他说要是我出了什么事，你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些东西送到广州总督府，交给赵大帅。整个两广，只有他，能给这些人一个公道。

王牢头接过油纸包，攥在手里，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他对著包龙星重重地点了点头，说大人放心，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东西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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