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千杯不醉与一声破防 南向逆风
陈大业显然留意到了林以川与彭厂长之间的短暂交流。他偏过头,对身边几位正在敬酒的中层主管低语了几句。不一会儿,几位生產系统的主管便接二连三地来到林以川面前举杯。
“林经理,我是生產三部的刘发达,欢迎你来!”
“生產二部张秋生,以后请多指教!”
“生產四部老王,林经理好酒量啊!”
这分明是车轮战的阵势。林以川心下瞭然,这大概是陈大业在试探他的酒量深浅。他从容不迫地应对著每个人的敬酒,每次都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同时还能与对方聊上几句工作上的事,既不露怯,也不失分寸。
“刘经理,三部的离职率最近似乎偏高,是什么原因呢?”
“张工,二部最近是不是新开了一条生產线?人手跟得上吗?”
“王科长,设备操作员的培训周期一般需要多久?”
几个回合下来,反倒是那些来敬酒的人有些招架不住。他们没料到这位新来的人事经理不仅酒量好,还能在推杯换盏间精准地问到业务痛点,一时间都有些措手不及。
这边刚消停不久,另一波高潮又掀了起来。只见陈大业端著自己的分酒器和小酒杯,从二號桌开始挨桌敬酒。他在越南工作了五年,对当地的酒桌文化了如指掌,几句越南祝酒词更是信手拈来。见到来得早、相熟的同事,他越发来劲,亲热地拍著对方肩膀,熟练地检查每个人杯中的酒是否满上。接著,他扯起嗓子,用地道的越南腔高声喊道:
“m?t! hai! ba! v?!“(发音近似:“莫-哈-巴-哟!”)
一声又一声的“m?t! hai! ba! v?”虽然发音生硬,但整桌人齐声喊出来,倒是气势十足。
正当林以川默默观察时,旁边桌传来一个声音:“哎呀,这就是新来的人事经理吧?好年轻啊!”
几位女主管笑著朝他招手。林以川换上笑容走过去。
“我是销售部的amy,这是採购部的lina,这是质检的王姐。”一位烫著波浪发的女子主动介绍,“厂里总算来了位帅哥经理,以前全是老男人!”
一桌女性都笑了起来。林以川注意到她们中有福建人也有来自其他省份的,相处得似乎很融洽。
“林经理结婚了吗?”amy大胆地问道,又引起一阵笑声。
林以川亮出婚戒:“孩子都上学了。”
“可惜了!”王姐夸张地嘆了口气,隨即正经些说:“林经理来了就好,我们部门天天吵著要人,特別是质检,压力大工资不高,人员流动特別大。”
“我会儘快了解情况,还指望各位姐姐多支持人事部的工作。”林以川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必须的!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儘管问我们。”王姐拍著胸脯说,“刚来肯定有很多不熟悉的地方,慢慢来。”
林以川和她们聊了一会儿,倒是收穫了不少非正式的信息。正要离开时,被人从后面搂住了肩膀。
“林经理!来来来,跟我喝一杯!”梁大圣满身酒气,脸颊通红,眼神却异常清醒。他拉著林以川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递过一支烟。
“我不抽菸,谢谢。”
梁大圣自己点上,深吸一口:“怎么样,感受如何?”他朝喧闹的聚餐现场扬了扬下巴。
“大家很热情。”林以川回答得谨慎。
梁大圣嗤笑一声:“热情?老林啊,这里每个人心里都打著算盘呢。”他压低声音,“你看那个李壮,跟你称兄道弟的那个。”
林以川看向仍在副总那桌谈笑风生的李壮。
“他那个行政经理怎么当上的?能力?屁!”梁大圣吐著烟圈,“是陈总硬提上来的!以前就是个司机,会拍马屁会来事,就上去了。你小心点,他表面跟你一套,背后另一套。”
林以川不动声色:“谢谢梁经理提醒。”
“叫我大圣就行!”梁大圣用力拍他肩膀,“咱都是中国人,在外就得互相照应。我知道你之前在国內是大公司hrd,被裁了才来这儿的,对吧?”
林以川心里一惊,这事他没跟任何人提过。
梁大圣看穿他的惊讶,得意地笑:“我有我的渠道。老林啊,这里不比国內,越南有越南的玩法。人事行政这摊水很深,你悠著点。”
说完,他又恢復那副醉醺醺的样子,大声嚷著:“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去!那边几个美女还等我唱歌呢!”
林以川看著他摇晃著融入人群,很快听到那边传来鬨笑和歌声。
虽然脸上还保持著应酬的笑容,但林以川胃里的不適和头脑的眩晕感越来越明显。
他想起刚才梁大圣递烟时,自己以“要保持头脑清醒”为由婉拒了。此刻却在酒精的催化下,对尼古丁的渴望悄然甦醒。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掏出了烟盒和那个略显陈旧的zippo打火机。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指腹摩挲著熟悉的纹路。他抽出一支烟,熟练地叼在嘴上,动作里带著一种终於卸下偽装的鬆懈。
烟確实是个好东西,至少在酒桌上,它能提供一个短暂的缓衝。当你不知道说什么或者需要一点独处时间时,抽菸就成了一个完美的藉口。你可以借著点菸、抽菸、弹菸灰的动作,自然地避开一些对话和目光,获得几十秒珍贵的放空。
就在林以川借著烟雾放空自己,计算著这场酒局还需要多久才能结束时,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不是电话,是微信视频通话的提示音,特殊而急促。
他心头一跳。这个时间点,会是谁?他拿起手机,屏幕上跳跃的头像,是妻子苏晴。背景似乎是家里的臥室。
一股莫名的预感攫住了他。苏晴知道他在应酬,一般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打视频电话过来,除非……他立刻掐灭手中的烟,快步走下二楼。
一楼安静了许多,但隔音並不好,身后的劝酒声依然隱约可闻。林以川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接通了视频。
屏幕先是卡顿了一下,隨即画面清晰起来。出现的不是妻子苏晴的脸,而是一段显然刚刚录製好的短视频。
镜头对著他们家主臥的窗户,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而镜头前,是他六岁的儿子乐乐。
乐乐紧紧抓著臥室的铝合金防盗窗,鼻子都被挤得有点扁,眼睛因为刚刚哭过而显得红红的,像只可怜的小兔子。他看著窗外,声音带著浓浓的哭腔和无比的委屈,小奶音一字一句地喊著:
“爸爸……爸爸你快回来……你快回来呀……”
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大概是苏晴哄不住儿子,急中生智录下来发给他的。视频播放完,自动跳转到了实时视频界面,苏晴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家里的臥室,她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无奈。
“林以川,”苏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疲惫,“乐乐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特別闹觉,一直哭喊著要爸爸,怎么哄都哄不好,非要到窗口等你回来……我实在没办法了……”
视频里,还能隱隱听到儿子在旁边抽泣的声音:“要爸爸...爸爸回来!”
就那么一瞬间,林以川感觉心臟像是被一只柔软却有力的小手紧紧攥住了,酸涩与心疼猛地涌了上来,迅速衝散了酒精带来的混沌。二楼的一切喧囂、生意场上的所有应酬、那些不得不喝的酒、不得不堆起的笑容,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遥远和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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