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失守 南向逆风
“我討厌越南,我討厌....tmd西寧.....”
好不容易把梁大圣送回宿舍,林以川回到自己的房间,窗外的西寧已笼罩在夜色中。一连串的事情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妻子的视频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画面晃动了几下,最终定格在苏晴略显疲惫的脸上。背景是家里的客厅,比往常凌乱许多——玩具散落一地,茶几上堆著药盒和水杯,角落里的拖把和水桶还没收走,隱约还能看到地板上一块未乾的水渍。
“以川,“苏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疏远,她隨意扎著的头髮滑下几缕,眼下有著明显的乌青,居家服的肩头甚至有一块污渍,“宝宝刚睡著,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特別的事,就是想看看你和孩子。“林以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鬆些,“今天怎么样?”
苏晴嘆了口气,镜头转向一旁,避免直接对视:“宝宝发烧了,折腾了一天,我们刚从医院回来。”
林以川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怎么回事?严重吗?”
“医生说可能是季节性流感,开了药让在家观察。“苏晴的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埋怨,“你不在家,什么都得我一个人扛著。半夜量体温,餵药,物理降温,他一哭我就根本没法睡。“
林以川感到一阵內疚:“辛苦你了。需要我做什么吗?”
“你能做什么?”苏晴的语气突然尖锐起来,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隔著几千公里,你能回来带孩子去医院吗?能半夜起来给他量体温吗?能帮我按住他哭闹著不肯吃药的身子吗?“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不只是孩子,家里水管昨天也爆了,客厅全是水。我打电话找物业,自己拿著拖把、水盆收拾到半夜...那个时候,你在哪里?”
林以川闭上眼睛,感到一阵无力感:“这些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苏晴反问道,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你会立刻飞回来吗?不会。你只会说找物业修、多少钱我转给你,好像钱能解决一切问题!林以川,我需要的不是钱!是一个能在我撑不住的时候,让我靠一下的丈夫!是一个孩子发烧时,能搭把手的爸爸!”
两人陷入了沉默。林以川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他知道苏晴的压力很大,独自照顾孩子和家庭並不容易。但他也感到委屈——他远赴越南工作,承受著巨大的业绩压力和文化隔阂,不也是为了这个家能过得更好吗?
“老婆,我知道你辛苦了...”林以川试图解释,声音乾涩。
“你不知道!”苏晴打断他,积累的委屈如山洪暴发,“你根本不知道一个人带孩子的辛苦!別人都是夫妻共同分担,而我呢?永远是一个人!孩子生病了,我一个人抱著去医院掛號、缴费、拿药;家里东西坏了,我自己想办法修,或者求人帮忙;甚至连过节,都是我和孩子两个人对著空盘子吃饭...別人问起孩子爸爸呢,我都只能笑著说在国外忙...”
她的声音颤抖著:“是,你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的未来。但未来未来,总是未来!那现在呢?孩子成长的每一步都只有一次!你错过了他第一次上幼儿园,哭得撕心裂肺地找爸爸;错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家长会,看他眼巴巴地看著別的小朋友有爸爸陪;连他生病发烧迷迷糊糊说想爸爸的时候,你都只能在电话那头苍白地说宝贝乖......林以川,你告诉我,这些是用钱能补回来的吗?这些缺席,將来你用多少钱能弥补?”
林以川无言以对。电话两端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啜泣声。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因为他知道苏晴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他的辩解在妻子具体而微的痛苦面前,苍白得可笑。
最后,苏晴轻轻地说,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我累了。真的累了。有时候我在想,我们这样,还像一个家吗?”
没等林以川组织好语言回答,她似乎听到臥室传来动静,接著说:“宝宝又哭了,我得去照顾他。你先忙吧,不用担心我们。”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令人心寒的疏离。
视频通话被掛断了,屏幕暗了下来。林以川独自站在窗边,望著窗外陌生的城市夜景。五彩的霓虹灯闪烁,勾勒出异国建筑的轮廓,曾经觉得新鲜有趣的景象,此刻在他眼中却变得冰冷而疏远,像一个巨大而无声的嘲讽。
他从钱包最里层抽出一张摺叠的有些发软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那是儿子在他来越南前画的,画上用稚嫩而歪扭的笔触描绘著三个人——高大的爸爸,穿著裙子的妈妈,还有小小的孩子,他们手牵著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头顶上是一个硕大的、用黄色蜡笔狠狠涂成的太阳,仿佛用尽了孩子全部的快乐。
当初看来无比温馨的画面,此刻却成了最尖锐的质问。那紧紧相牵的手,像是在嘲笑他此刻的遥远缺席;那灿烂到刺眼的笑容,仿佛在质疑他所有的选择与牺牲。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画纸上那轮鲜黄的太阳,仿佛想从中汲取一丝早已消散的温暖。
工作上,用工缺口和验厂失败的双重问责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朋友关係上,他目睹梁大圣崩溃却无力相助;而方才与妻子的冷战,更是將最后一丝支撑从他体內抽离。他仿佛能听到儿子的声音在遥远的地方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而他却张著嘴,发不出任何声音,给不出任何承诺。
潮湿闷热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著异国土地特有的、混合著香料和尘土的陌生气息。林以川却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將脸埋入掌心,感受著那冰冷的绝望。
他是一个失败的管理者,一个失职的丈夫,一个缺席的父亲。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反覆地、缓慢地割锯著他仅存的自尊。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苦心搭建的一切,似乎都在今夜,彻底溃败,只剩下一地狼藉。沉重的空气像厚厚的裹尸布,包裹著他,压得他无法呼吸。远方传来的模糊摩托声,像是为这场溃败奏响的、不成调的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