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章 小布(4)  语之声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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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找到自己的小儿子而庆幸,但这中间发生了很多事,比如你在康胜当年的谢师宴上送上一个330元的红包,这个数目很不一般,与你拜康老师为小儿子养父的数目一致,其实在你心里,你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卖掉』自己的小儿子。到了潘市,你以收破烂为名进入了康老师家中,偷走康老师家墙上一张康胜小时候的单人照。康老师开始警觉,单独找过你,警告你不要打搅他们家。有一年,你给他们家寄了一张三千元的匯款单,保证不会做伤害康胜医生的任何事。”

“今年9月,我们在康老师备课本里发现了一张存单,这张存单经证实是你寄给康老师夫妇的,但是他们家一直没有取这笔钱。其实你知道,你不可能在时隔二十多年还能要回孩子,你这样做是想了却自己的心愿——就是从內心赎回本该属於自己的孩子。”

“当年,你没有对妻子撒谎,你为一个孩子拜养父是给另一个孩子治病,然后筹钱『赎回』自己的孩子,但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生活哪是你一个山里人所想的样子,更令你没有想到的是,这只是你痛苦的开始……”

小布也记得康建树老师备课本中那张三千元的存单,以为那是储定山对康建树老师的感激之情,陈警官却描述为二十年后的“赎金”。陈警官的理解为什么异於常人呢?要认罪悔罪的是床上的这个人,可陈警官说话的神態像一个牧师。

病床上的人仰面而躺,不动如山,小布在房子里不耐烦转圈。陈警官接著说,而听他陈述的人始终昏迷不醒——

”不久以后,你通过市中心医院一个叫罗东山的人,到医院当一名清洁工。你想尽办法,一步一步接近康胜医生所在的急诊室。这期间,无论是医患纠纷,还是医院內部矛盾,你都默默站在康胜医生一边。你担心康胜医生身子骨柔弱,易受人欺负,所以你想方设法来到他的身边,这是你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只有3岁的康胜对你已经没有任何印象,大学毕业到县医院急诊室工作,自始至终都不喜欢你,甚至排斥你、討厌你、说话中伤你,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你,相反却成为深埋你心中唯一的寄託——在小儿子身边做一名清洁工。”

“你愿意一辈子就这样平静过下去……”

“十年前,康胜医生突然遇害,在此之前看不出半点徵兆。你默默离开市中心医院,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只小木船,在府河上驾船捡破烂。潘市公安局虽全力破案,但毫无进展,但你在等待那一天。”

“五年过去了,你穿上印有康胜医生头像的t恤衫,在府河上继续驾船谋生。”

“康胜医生遇害第八年,康胜的养父养母相继离开人世,他们没有把孩子的身世告诉任何人,包括我们调查此案的警察。”

“康胜医生遇害第九年,谁也没有料到,你与本市最大的房地產开发集团发生衝突。新城集团提出收购你在府河上的木船,並承诺为你买社保,让你离开府河上岸。你坚决不从,非但如此,你还干扰新城集团正常的售房业务。新城集团董事长只得亲自出面劝你弃船上岸。在游轮上,你们发生激烈衝突,那个人没有想到你竟敢对他动手。”

“这次衝突,其实是你內心期盼已久的。虽然离康胜医生遇害已过去5年,你认定凶手一定还在潘市,凶手或许能看见一个老头胸前的头像,这个头像会让凶手心里不舒服,让凶手的良心得不到安寧,然后会变著法子找你的麻烦。你是一个无依无靠的人,谁找你的麻烦,谁就可能是凶手,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这等於一个猎人布下的陷阱,也是一个山里人的简单思维。”

“恰巧这时,新城集团旅游公司与你发生了纠葛,收购你的小木船看起来是一个合法合理的藉口。今年年初,有人把你『请到』新城集团的游轮上,这是你第一次见到刘家桥。无论这个人有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不管这个人是不是潘市呼风唤雨的人物,你的內心认定找你麻烦的人、幕后指使殴打你的人终於露面了。你不顾一切袭击了那个人,恨不得扭断那个人的脖子,要了那个人的命,但在那个人昏厥之前,你慢慢地鬆开了手。”

“你良心发现吗?不是,而是你听懂了那个人放弃抵抗,在晕厥之前,下意识吐出来的一点口音。在我们听来就像是梦囈,但你的內心一定无比震撼,因为你说过这样的方言,在大山深处一个山洼里,就像家常便饭一样,你们彼此说那样的话,离开那座山很少有人听得懂,更不会说。在那盘录像带上,我们看见你低下头,盯著那张被你勒紧的脸,虽然你不是那么肯定,但是,出於一种本能,也是对那个声音的回应,你鬆开了。”

就像小布玩连连看游戏,为了把这个人的一生连接起来,有的细节已经超出了调查案件的范围,陈警官捏了捏腰,招手让小布过来。

终於干正事了,小布领会陈警官的意图,从包包里迅速拿出单放机,一遍一遍地播放:

qie die o,qie die o——这三个音节在关押重病犯人的特护房间里反覆迴荡。

“好了。拿走。”陈警官按下小布手中的单放机,双手往后一背,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继续说道——

“你听明白了吧?qie die o,你家乡的方言,意思是完蛋了、难受、不行了、要死了……也就是通过这句方言,我们顺藤摸瓜找到你深山里的老家,见到你大山里的堂弟。”

“那次你与刘家桥在游轮上的衝突,被一个人全程拍了下来,这么说吧,一名警官用摄像机记录下来。我们反覆观看这段录像,只有一种解释,你熟悉这句方言並且听懂了刘家桥在说什么。”

“潘市与你老家之间,隔著几百公里的大山,这个人居然会说你们老家的方言,他是谁呢?你在冥冥之中想起了谁……真难以想像……一个你要找的人……?在你心中一定不止一万次发出这个疑问吧……你越来越觉得这个人,就是从山里跑出来的那个孩子。”

“打那以后,你出船作业的次数慢慢减少,身上的t恤衫不知不觉换了下来。你与新城集团的黄保安,也就是刘家桥的舅哥暗地里打得火热。”

“一个叫捲毛的人突然出现,打破了一切。今年上半年,你为了一个赔偿问题,凶残杀害捲毛,一个报社老编辑唯一的儿子,原因是捲毛拿著一副假画威胁过刘家桥。赵警官在审讯你时,你承认你不得已杀害康胜医生,这让你心里承受巨大的压力。你无论如何不会想到,你杀害捲毛的手工刀具与杀害康胜医生的惊人的相似,警方对此一直保密。”

“在殷镇,你当著赵警官的面打制刀具,证明像这样的刀只可能出自你之手。你做到了,但是你在完工时却犯下一个大错,你执意要在刀把上刻上一只向上舞动的龙,但是你忽略了这只舞动的龙是有方向的,它应该是向右而不是向左。刀把是双龙戏珠的造型,当年你在殷镇打制两把刀,而不是你说的只有一把。”

“我们此前调查,有一个离家出走的少年在盘县唐镇,和一个玩伴合伙用刀刺伤当地一个小流氓。那个少年叫郭大,来到我们潘县后叫刘家桥。我们推断,刘家桥也有一把同样的刀,这把刀同样是你打制的,我们现在怀疑刘家桥就是持有其中一把刀的凶犯,而你已经知道我们警方在怀疑他。”

“当你在殷镇將双手伸进火炉里自残时,我和押送你的赵警官无法理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现在看来,你觉得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此时安静离开这个世界是上天对你最好的安排,你愿意背负两条人命。”

“是的,你证明了只有你才可以打制出那样的手工刀,那把刀与康胜医生遇害的伤口高度吻合,你也编造了你不得不杀害康胜医生的谎言。你希望警察的调查到你这里为止,你愿意承受所有的一切。在我们调查康胜医生的身世之前,你所做的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矛盾』,又是那么的『完美』。但是,当我们找到你为儿子拜养父的证据时,反过来加深我们的怀疑……你已经失去了一个,你不想失去第二个……”

“我在想,当你的胳膊勒住那个人脖子的一瞬间,你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吧,这种感觉深藏在一个父亲的心中。我也知道我们方圆几百里各有各的口音,一家人说著外人听不懂的话,一个村子说著外面的世界听不明白的音,我们称之为方言。在游轮上,你忽然在耳边听到了那句方言,那句刻在骨子里、存在心底的口音,那个人在失去意识前,它跳了出来,那曾是你作为父亲教给儿子的话。你一定想起年仅七岁就消失在大山里的大儿子,你虽然不敢肯定,你一下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你们都是飞来府河的候鸟,但是你们互不认识。这个县城,越来越多的候鸟,越来越多相互不认识的人,过去可不是这样。从今天开始,我就得要打搅那个人,那只飞来的候鸟,我来这里就想对你说这个。”

小布琢磨陈警官来病房的用意,对刘家桥正式“动手”之前,他向床上这个人打声招呼,其实没这个必要。

小布移动脚步,挺立在病床正对面,望著储定山昏睡的面容,大声说道,“告诉你,储定山,在今年春节之前,我们会把刘家桥带到你的病床前,在这间病房里让你们相见,只是那时候,他也一样要戴上镣銬。”

陈警官站起身,望著窗外昏暗的天空,小布在他身后继续说,“好吧,我不管你是昏睡,还是装睡,你都有权保持沉默。”

小布读书时反覆练习这句台词,比同学之间谁说得更像,今天这样的场合,他可以大声说出口,回头看时,陈警官已经站在铁门边。

“qie die o。”小布边走边模仿著那个三字音,不吐不快的感觉在胸中装满了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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