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力学笔记的新作用(万字) 军转民?烟花厂里造东风什么鬼
这薄薄的本子,赋予了他新身份的合法性。
“谢谢。”李向阳將证件收入內兜。
“走吧,带你去所里报到,熟悉一下环境。”閆松眼瞼一抬,转身就走。
李向阳拿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最后扫了一眼这个短暂的容身之所,便快步跟上。
拉达尼瓦就停在宾馆楼下。
清晨的重庆,空气中瀰漫著湿润的水汽,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和自行车的身影。
两人上车后,车子並未驶向昨晚看到的主厂区大门,而是沿著厂区外围的围墙,拐进了一条更为隱蔽的支路。
行驶了约五六分钟,在一个看似普通的侧门前,閆鬆缓缓减速,向门卫出示了证件,又低声交谈了几句。
门卫仔细检查后,挥手放行。
进门之后,环境豁然开朗。
这里与向红厂那种充满生產喧囂的布局截然不同,建筑物更为低矮分散,绿化良好,显得格外幽静。
车辆最终在一栋不起眼的四层苏式红砖楼前停下。
“到了,下车。”閆松率先推开车门。
李向阳跟著下车,抬头看了看这栋建筑。
门口没有任何標识,只有一个简单的门牌號。
“这就是研究所?”
“之一。核心部门都在里面。”閆松点点头,领著他往里走,“先去我办公室,给你说一下基本情况。”
楼道里很安静,水磨石的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
偶尔有穿著同样深蓝色工装的人匆匆走过,都会和閆松点头示意,目光也会在李向阳这个生面孔上短暂停留,带著一丝探究。
閆松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
房间不大,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仅此而已。
墙面掛著一幅巨大的国內地图和一幅世界地图,上面没有任何標记。
“坐。”閆松自己走到办公桌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向阳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所里的情况,简单说一下。共有三个主要研究小组:
一组负责军用特种车辆:二组负责重型民用车辆:三组负责技术引进与仿製更新。”
閆松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他敲了两下桌面,继续说道。
“这些东西你慢慢了解。你的工作,我暂时不给你固定分组,先跟著我熟悉所有在研项目。”
他自光落在李向阳身上,带著审视:“另外,二代车的进度,你要抓起来,儘快提交可行性报告。所里所有资料室都对你开放权限,我已经打好招呼。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找我。”
“明白。”李向阳点头。这种安排正合他意,给了他最大的自由度和观察空间。
两人又聊了片刻,隨后閆松便带著他去几个主要车间和实验室转转。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李向阳在閆松的带领下,初步参观了这座隱藏在重汽厂內部的研究所。
发动机测试台架,材料实验室里仪器精密,电气检测室线缆纵横————
这里的条件和设备远非向红厂可比,虽然同样带著浓厚的时代烙印,但专业性和系统性已不可同日而语。
所见之处,研究人员们都埋头工作,神情专注。
最后,閆松带著他穿过一条內部通道,来到一栋巨大的联体建筑前。
厚重的推拉门紧闭著。
“这里是整车及大型部件测试区,兼作车库。”閆松一边说著,一边按下了墙上的按钮。
隨著沉重的推拉门缓缓滑开,门內的景象,即便让早有心理准备的李向阳,也感到了强烈的视觉衝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空旷区域停放的几台庞然大物。
它们涂著军绿色迷彩,造型粗獷,轮胎比人还高,庞大的机械身躯散发著无形的压迫感。
“重型战术车辆平台,还在测试阶段。”閆松的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一部分是我们自主设计的,一部分是逆向和参考。”
但更让李向阳震惊的,是紧挨著的另一片区域。
沿著墙壁,一字排开,是一个惊人的“车库”。
里面停放的,清一色全是进口高端越野车。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立刻认出了好几个经典车型:
线条方正、硬朗无比的德国奔驰g—wagen:造型经典、同样硬派的英国路虎卫士系列;还有几辆丰田landcruiser和三菱第一代帕杰罗。
这些车款式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是这个时代国际上公认的性能最出色的越野车型。
它们保养得极好,车漆在灯光下反射著诱人的光泽。
在这个物质匱乏、外匯紧缩的时代,匯集如此数量和种类的进口高端越野车,其背后的意味和代价,令人咋舌。
李向阳忍不住问道:“閆组长,所里买这么多进口车,是干什么用的?”
閆松走到一辆奔驰g旁,拍了拍它坚实的引擎盖,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转过头,看著李向阳:“上面要求的。因为我们缺重少轻”。”他边走边说,手指拂过这些车的车身,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迴荡。
“我们缺少重型高机动战术车辆,也缺少轻型高性能越野平台。”
“我们自己的底子太薄,很多领域几乎是空白的。”
不了解別人已经走到了哪一步,不把这些洋玩意彻底拆开、研究透,我们就不知道差距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努力。”
他在李向阳面前停下脚步:“仿製、学习、消化、吸收————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也是现阶段最快的办法”
“这里的每一辆车,都是花了极大代价才换回来的。所里资金总共就那么多,光买这些车就占去一千多万。”
“它们不是摆著看的花瓶,每一颗螺丝,每一个零件,都必须发挥出它应有的价值。”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而且,这也是为即將到来的广交会,提前做点准备。”
“广交会?”李向阳心中一动。
这个名称他並不陌生。
我国出口商品交易会,始於1957年,每年春秋两季在广州举行,是当时对外开放最重要的窗口,也是获取宝贵外匯的核心渠道。
在他的认知里,广交会长期以出口农產品、轻工业品和手工艺品为主。
难道研究所的这些成果,也与广交会有关?是去展示技术,还是另有所图?
閆松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但並未深入解释,只是补充了一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说不定,你弄出来的那个水陆两棲的傢伙,也能在广交会上,给那些老外一点不一样的惊喜”。”
李向阳沉默了。
他不知道焦勇那边的进展如何,如果国家渠道真的能將其推出去,自己原先那点“私心”又该何去何从?
他也深刻地感受到了这个时代中国工业面临的閆峻现实:
巨大的差距、迫切的追赶,以及在这种困境下所能採取的、略显笨拙却无比坚定的策略。
“市场换技术”的雏形,或许早就在这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以各种方式悄然进行著。
而广交会,这个充满茶叶、丝绸和手工艺品气息的出口平台,在国家更高层面的布局中,或许早已被赋予了更复杂、更艰辛的使命。
它不仅是赚取外匯的渠道,更可能是技术引进、对外合作、乃至悄然展示肌肉的重要舞台。
他脑海中闪过力学笔记里那些超前的图鑑,再看看眼前这些被拆解研究的进口车,一种强烈的歷史参与感油然而生。
一套清晰而大胆的方案,已经开始在他脑中成形。
现在,他只需要爭取到閆松的全力支持。
“閆组长,”李向阳开口,目光沉静而坚定,“关於二代车,我有一个初步的构想。”
“你说。”閆松回应道,身体放鬆地靠在一辆路虎卫士的保险槓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我认为,我们不应该仅仅停留在对现有燃油动力系统的修修补补,或者简单地模仿这些外国车型。”
“哦?”閆松挑了挑眉,脸上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
“不搞燃油?那你小子想搞啥子?烧煤还是烧柴火?”
他的语气带著几分戏謔,目光紧盯著李向阳,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李向阳没有在意他的调侃,径直说道:“我想把水陆两棲车的动力系统,和我们未来可能设计的轻型高机动平台,做一个並行的、前瞻性的研究。”
他略微停顿,加重了语气,“我管这个新的方向,叫做新能源”。”
“新能源?”閆松脸上的戏謔瞬间收敛,化为了错愕与不解。
这个词在1983年,尤其是在一个重型车辆研究所里,显得过於陌生和前卫。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眉头紧锁,“啥子新能源?沼气?酒精?氢气?李向阳,我们这里是搞重型装备的,不是搞————”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满,觉得李向阳有些异想天开。
此刻,车库里停满了代表当今工业巔峰的进口豪车,而李向阳口中吐出的词汇,却仿佛来自另一个遥不可及的维度。
李向阳能感受到閆松的怀疑。
他心念电转,知道接下来的话至关重要。
他必须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描绘出一条超越时代的途径。
“不是沼气,也不是酒精,更不是氢气。”李向阳摇头,清晰地说道。
“我指的是电力。更准確的说是高效储能电力,也就是高性能电池配合高功率电机驱动的车辆。”
“电车?”閆松的声调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脸上写满了“荒唐”二字。
“你说的是城里公园跑的那种电瓶车,还是矿洞里拉煤的那种电驴子?李向阳,那种东西功率低、跑不远、还容易坏,根本不可能用在军车上,那是玩具。”
他的反应完全在李向阳的预料之中。
在这个內燃机统治地面交通的时代,电力驱动在绝大多数人眼里,確实等同於落后、无力、不实用。
“閆组长,你说的那种,是技术受限下的初级產品。
李向阳毫不退缩,迎著閆松质疑的目光,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说的是新能源电车”,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它不仅仅是动力源的替换,而是一场涉及能源、材料、控制、传动等多个领域的系统性革命。”
他用手势加强著自己的表达:“请您想一想我们目前面临的几个核心难题。
“第一,对石油的依赖。我们缺油,这是战略层面的短板,一旦被卡脖子,再好的装备也可能变成废铁。”
“第二,热效率和排放。內燃机理论热效率有天花板,大量能量被浪费,而且燃烧產物污染环境,不利於隱蔽。”
“第三,机械结构复杂。变速箱、传动轴、分动箱————一套下来重量大、占用空间多、故障点也多。”
閆松没有说话,只是抱著手臂的手指轻轻敲著自己的胳膊,显然,李向阳提到的这几点,確实切中了目前难以攻克的痛点,尤其是石油问题,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一把利剑。
李向阳见他没有打断,便继续深入阐述:“而新能源电车,可以很大程度上规避这些问题。电力可以从煤、水、核,甚至风能、太阳能多种途径获取,能源安全性更高。
“电机的能量转换效率远高於內燃机,起步即可输出最大扭矩,这意味著更强的加速性和更简单的传动结构,甚至可以取消复杂的变速箱,实现直接驱动。”
“没有尾气排放,噪音也小得多,对於需要隱蔽突防的两棲装备和特种车辆来说,这是巨大的优势。”
他一边说,一边在脑海中快速调取力学笔记中关於电驱动系统的知识碎片,將它们组织成符合当前认知水平的论述。
“至於您提到的续航和电池问题,这正是我们需要攻克的难点,也是我提出这个构想的核心之一。”
“我们不能只看现在,还要看未来10年、20年。”
“现在的铅酸电池不行,但还有镍氢、鋰硫,甚至更先进的固態电池技术。”
“这些技术国外也还在实验阶段,如果我们能集中力量提前布局,完全有可能实现————弯道超车。”
“弯道超车?”这个词让閆松的眼皮猛地一跳。他站直了身体,不再靠在车上,目光锐利地盯著李向阳。
“你说得轻巧。那些材料怎么来?技术怎么突破?研发投入要多大?周期要多长?这些都是未知数!”
他的质疑如同连珠炮,每一个问题都无比现实,体现出一个技术领导和项目负责人必须考虑的閆峻问题。
资源有限,时间宝贵,任何一个决策都可能影响项目成败,乃至更宏观的布局。
“正因为未知,我们才需要提前探索。”李向阳的语气更加篤定,继续理性分析。
“我们可以分步走。第一步,不以全电驱动为目標,而是先搞混合动力。”
“就像我在向红厂做的那个油电混动两棲车的雏形,但要做更深度的集成优化。用小型高效的內燃机作为增程器或辅助动力,主要驱动交给电机和电池。”
“这既能解决现阶段纯电续航的焦虑,又能积累电驱动系统和控制策略的经验,为未来的全电化打下基础。”
他脑海中浮现出混动构型的图解,继续阐述:“我们可以先选一个合適的平台,比如一款轻型越野车,或者我们自己的两棲平台进行改装验证,重点突破电池管理、电机控制和动力分配策略。”
“这些技术一旦成熟,不仅可以用於车辆,未来在船舶、甚至是航空航天领域,都有极大的应用潜力。”
李向阳的描述,为閆松勾勒出一幅不同於眼前现实的图景。
这幅图虽然模糊,却充满了诱人的可能性。
閆松沉默了。
他在车库中央来回踱步,內心进行著激烈的斗爭。
理智告诉他,李向阳的想法太大胆、太超前,充满了不確定性和风险。
所里资源紧张,每一个项目都要精打细算,贸然开启一个全新的、前景不明的技术方向,可能会挤占其他更成熟、更紧迫项目的资源,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他几乎能想像到,把这个方案报上去会引来多少质疑和反对。
但另一种声音,一种源於技术直觉和对未来趋势隱隱把握的声音,又在提醒他:李向阳说的並非天方夜谭。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异乎寻常的洞察力,他弄出来的那台两棲车就是证明。
或许,他看到的真的是未来某个必然的方向。
如果因为保守而错过,未来会不会追悔莫及?国家的工业走了太多模仿和追赶的路,如果真的存在一条可能实现领先的赛道,再难,是不是也该试一试?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车库顶棚的灯光在他眼中反射出复杂的光芒。
他看向李向阳,年轻人的脸上没有一丝浮躁,只有一种基於认知的坦然和自信。
“你————”閆鬆开口,声音略显低沉,“你这个新能源”的想法,牵扯太大了。”
他缓缓说道:“这已经不是我们车辆研究所自己能拍板的事情。
“这涉及到电化学、材料学、电子电力————一大堆我们並不擅长的领域。”
“需要能源部门的专家,需要材料研究所的配合,需要巨大的经费投入。”
他没有直接否定李向阳,反而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我个人觉得,你这个想法————很有价值。”
“它很冒险,但也可能很有前景。不过,我做不了主。”
他走到李向阳面前,神色閆肃:“这样,你把你的这些想法,特別是关於混合动力作为过渡路径,以及未来纯电驱动的潜在优势和所需突破的关键技术,形成一个详细的、具体的报告。”
“不要空谈概念,要有初步的技术路线图,哪怕只是设想。写清楚我们现阶段能做什么,需要哪些外部支持。我也好打报告。”
“是,閆组长!”李向阳心中稍定。
只要没有被一口回绝,就还有机会。
“但是,你也別抱太大希望。”閆松適时地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这份报告,我会组织专家论证。”
“能不能成,什么时候启动,以什么规模启动,我给不了任何承诺。
“而且,就算立项,初期也可能只是一个小型预研项目,所里的老项目肯定会占大头,拨不了多少资源给你。”
“我明白。只要有机会,我愿意尝试。”李向阳郑重地点头。
这已是他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结果。
这就像是將未来的一颗种子埋进现实的土壤,需要耐心,更需要时机。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閆松挥了挥手。
“我带你去宿舍安顿下来。然后你儘快把报告弄出来。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
“是。”李向阳接受指令,跟著閆松走出了车库。
宿舍区不像向红厂那边的平房,而是一栋栋整齐的楼房。
閆松给他安排了一个四人间,这是閆淞的房间,另外两个床位空著。
对於需要安静环境的李向阳来说,这算是个不错的安排。
“这铺位是你的了。自己收拾好卫生就行。”閆松指著一个靠窗的下铺说道。
“食堂就在重汽厂区那边,你来的时候应该看见了。凭工作证就能吃饭。”
“知道了,閆组长。”
閆松见他已经开始动手整理床铺,便交代一句先行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