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兰关烽火三 淥口烟云
次日清晨,天刚麻麻亮,子车英带了一块杉木板和工具,先去沙窝码头把自家渔船从水底捞將出来,把船底砸的那个破洞木板给换了下来,一番修补之后打上桐油將船搁码头上晾一阵。
修补好渔船后回到家里,儿子在后院晨练习武,堂客段木兰已经做好了早饭,白米稀饭配咸菜、猫鱼,正等著男人回来吃早饭。(猫鱼,江南省方言,就是腐乳)
吃罢早饭,子车英准备出门。他將藏好的米袋从地窖中取出一半,又包上几条堂客早几天醃製的咸鱼,一些小鱼乾,用油纸仔细包裹好。靠水吃水的渔民家虽然別的东西不多,但鱼却还是有的。
堂客段木兰从衣柜里拿出叠好的乾净外衣,让丈夫穿上,还顺手帮他理了理衣襟,不忘嘱道:
“长毛昨日刚走,兵荒马乱的,当家的要多加小心咯。”
“好,我省得。”子车英系好包袱,“你和武儿没事莫出门,我快去快回,不会耽搁太久。”
“嗯。”段木兰点头。
子车英又对饭后继续在后院练习拳脚的儿子说道:“武儿你好生在家练武,陪著你娘守好屋,没事莫出去,听到没?”
“知道了爹!”
从家中出来,路上碰著了几个街坊,有两个是前天一起去双江口打渔的同伴老伙计。
“老七你船修好了没?我正准备去把沉船捞上来补一下,还想今天下午去打下渔试试。”老伙计长三打招呼道。长三本名姚长,在家行三,乡邻们都叫他长三,长三比子车英大五六岁。
“修好了,我今天清早刚修好的。”
另一个老伙计青豆壳说道:“老七你是真勤快,天不亮就把船修好了,你是这个。”青豆壳说著朝子车英竖了竖大拇指。
青豆壳本名陈青士,个不高长得武武敦敦象一枚熟了的青豆,於是便得了“青豆壳”这么一个外號。
“哪里,我是有事急著过河去南岸。”子车英笑著回道。
几人说著话的当口便到了沙窝码头,子车英在岸上相帮著老伙计把砸沉的渔船捞了上来,这才自己驾船往兰水河下游兰溪港汊口而去。
初秋的兰水河水位不高,水面平静如镜,倒映著瓦蓝的天空和南北两岸的树木房舍。一轮彤红的太阳映照著平缓的江面,船浆摇动,荡漾开一波接一波的涟漪,阳光抚照下波光粼粼。不时掠过的飞鸟,两岸升起的炊烟,好一幅江南美景,子车英驾船仿佛行走在画中。
一时间他看得有些痴了,这般美好的人间世界,这般美好的田园家乡,要是没有战乱,没有灾害,人们即使清贫苦一点,但只要能够安稳过活,那该有多好。
望著右岸的兰关街舍,想起昨前两日遭受的长毛兵灾,子车英嘆了一口气,摇著他那艘旧渔船,缓缓地向对岸兰溪港划去。河边漂浮著一些杂物,偶尔还见有鼓鼓胀胀发臭了的死鸡死鸭,显然是前日长毛抢掠所致。
片刻后在兰溪港靠岸,子车英將渔船系在水边一棵杨柳树上,沿著河滩泥土小路向堤岸上走去。堤边几座农舍门窗洞开,不见人影。
港口上那棵百年老樟树下,几个老人坐在树跟上说话,子车英认出其中一人是四堂兄子车昆家隔壁邻舍毛老汉。
“毛叔,在这歇凉呢,家里还好么?”
毛老汉抬起浑浊的眼睛,辨认了好一会儿才道:“是老七啊,劳你掛心,小老儿一家还活著,你这是去你两个堂兄家吧。”
“嗯是的,我堂兄家怎么样?”子车英点头回道。
“你堂兄俩都还好,就是和我家一样被长毛抢了些穀子去了,人没啥事。”
子车英听到堂兄家人都没事顿时便放下心来,“哦那还算好,人在家就在,稻穀没了还可以再种。”
寒喧几句,子车英谢过毛老汉,沿著河堤往西走了一二百米然后左拐下堤,从河堤下去到两位堂兄家要经过一片稻田,本应是稻穀金灿灿的秋天景象,如今却东倒西歪,稻穗被践踏得不成样子。果然是兵过如篦,匪过如梳。
路边几处农舍有被火烧过的痕跡,空气中还瀰漫著焦糊味。村口原本立著的牌坊已经倒塌,碎石烂木散了一地。
转过一个弯,绿树掩映间两栋土墙灰瓦的小屋映入眼帘,两家共用一个大的院坪,土砖砌的矮院墙,竹篱笆院门正对著门前潺潺流过的兰溪。土院墙上有多处破损,院门歪斜地掛在一根铰链上,隨风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四哥!五哥!”子车英喊声在院子里响起。
片刻后,左边屋里传出脚步声,接著“吱呀”一声门开了。
“老七,是你啊。”
开门的是四堂兄子车昆,他眼下乌青,左颊还有一道擦伤。
“快进屋坐,老七,我这两天正担心住在兰关街上的几位兄弟们呢,昨晚还和你五哥说准备今天过河去看看你们,没想到今儿你就来了。”见是自家兄弟来了,子车昆很开心,连忙招呼子车英进屋坐,他又去隔壁喊弟弟子车仑。兰关子车氏这一辈十三个堂兄弟中,老四子车昆和老五子车仑是亲兄弟,前几年兄弟俩在双江村兰溪港这边垄里买了田,便把家搬了过来。
子车英刚坐下,五哥子车仑便过来了。
“老七你来了,家里族里都好吧。”老五子车仑见面就问道。
“都好都好,就大哥家被抢了些布匹和粮食,大哥崴了脚,昨天已经请正元堂余大夫看了,养几天就好了。”子车英当即便把昨天上午长毛走后兰关街上的见闻都简短说与了两位堂兄听。
“那就好,祖宗显灵,保佑了我子车氏在这次长毛兵乱中无一人有失,真是大幸。”
兄弟仨正在敘话间,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从房中走了出来,子车昆招手道:“苗苗过来,这是你七爷爷,快叫七爷爷。”
“七,七爷爷好!”
“哎苗苗乖,来让七爷爷抱抱。”子车英笑呵呵的抱起了小侄孙女苗苗。子车苗是四堂兄子车昆的孙女,子车壮的女儿,子车壮十七岁就结婚了,他也跑排为业,前几天和堂兄弟子车樟一起放排去武汉了。
“昨日我和四哥家里的粮食都被长毛抢去了大半。”子车仑说道。
“所幸家里人都没事,”子车昆苦笑一下,“好在我在院墙根下埋了几坛米,昨晚才挖出来,勉强够吃到秋收。长毛还抓走了村里十几个壮丁,龙员外家的二小子反抗,被当场砍死了……”
子车英从打开包袱,取出两份醃的咸鱼和小鱼乾递给四哥五哥一人一份,又將米袋中的米倒了一大半出来,“木兰让我给两位兄长带的,家里存粮也不多,一点心意两位兄长暂且应应急。”
子车昆兄弟俩接过鱼乾:“多谢弟妹和老七了,这年头,一口吃的能救一条命啊。弟妹和武儿都好吧?”
“都好,长毛来时我们全家藏在了后院水缸下的地洞里,长毛压根没去我那边,渔船被我沉在了河底,长毛没发现,今早我捞起来补好了,这才驾船过来看望两位兄长。”
子车昆兄弟二人听后唏嘘不已,三人一时相对无言。乱世之中,能保全性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时四堂嫂杨氏从后屋端著刚沏好的茶水走出,眼泡红肿,显然是哭过。她勉强笑著与子车英打过招呼,抱过孙女苗苗又回后屋去了。杨氏娘家本名杨秀莲,出自山望冲杨氏。
子车英喝茶时,子车仑的堂客陈三妹过来和子车英见礼。陈三妹是蒲关县西乡南洲坪清水塘陈氏族女,她娘家虽属蒲关县,但却临近兰关,与山望冲只隔著一座小山坡,坡东山望冲,坡西清水塘。
子车仑道:“听说长毛要大举从郴州北上攻打长沙,昨日走的这波是先锋军,接下来还不知道要过多少兵。哎老七,你们住在街上可要早做准备咯。”
“我省得。”子车英点头,“待我看过南岸村的季礼老表,就回去准备。必要时,咱们可一同前往深山里躲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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