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说亲 淥口烟云
三日后,天放晴了,湘江水面波光粼粼。段木兰带著厚礼,乘船前往櫧洲镇。櫧洲与兰关相隔不远,大约三四十里路,处在兰关和云潭县城中间的湘水河畔,也是湘水沿岸一处重要的商埠。同丰米行就坐落在镇上的徐家桥街上,到码头只有两百米,米行门前车水马龙,人潮如织。
曹家宅院就在米行后头,青砖黑瓦,高墙小院,透著殷实之家的底气。段木兰在码头下船后,雇了挑夫挑提亲礼物,一路步行前往同丰米行。
段木兰到的时候,曹老板曹三立正坐在厅堂看帐本,见自家堂客表妹来了,忙起身相迎。
“木兰表妹来了,快请坐。”曹三立出自云潭县山门乡曹氏,和兰关曹氏是同支,他五十上下年纪,面庞红润,眼神精明,留著整齐的短须。
段木兰让挑工將礼物抬进来,笑道:“表姐夫忙不贏哈,这些是马家备的一点薄礼,马会长特意嘱咐,说仓促之间不及备齐,望你海涵。”
曹三立扫了一眼礼物,见有上等绸缎、精製茶饼、一对景德镇瓷瓶和四匣名贵药材,心下已有几分满意,面上却不动声色:“马会长太客气了,说起来,我与马会长在兰关镇我族兄前年的五十大寿宴席上曾有过一面之缘,对他很是敬仰。”
二人寒暄之际,曹三立堂客袁喜云听闻自己表妹段木兰来了,便从后院出来相见。又寒喧了一阵,这才渐渐切入正题。
段木兰道:“不瞒表姐和表姐夫,马家少爷原本是与兰关龙记布行龙家的姑娘有意,可龙家与马家有隙已多年不来往,生生拒绝了马家的提亲,把女儿嫁与了县城王家。马少爷为此心灰意冷,马会长夫妇俩这才急著为儿子说亲事。马家找到了我,我思来想去,觉得马少爷与玉娥倒是般配,故而才於上次过来找表姐夫相说。”
曹三立捋须沉吟:“马家自是门当户对,哦不,说起来还是我曹家高攀了,只是我听说马少爷自断臂之后性情大变,整日闭门不出,可有此事?”
“表姐夫消息灵通。”段木兰笑笑,“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年轻人突遭大变,总需要时间调整心情。但我敢担保,吉运少爷品性善良,聪慧过人,虽然失了一臂,可右手依旧能写会算,管理家业不成问题。马会长也说了,若是亲事能成,將来櫧洲镇的生丝布行业务,可转与亲家经营。”
曹三立眼睛一亮。马家在湘、兰一带经营铁矿、石灰窑和布料生意,还参股船运,若能联姻,对自家米行生意大有裨益。但他仍是谨慎道:“玉娥是我最小的女儿,自小娇惯,但懂事明理,这事还得问问她自己的意思。”
说罢,他让堂客去喊女儿出来,袁喜云起身去了。
不多时,曹玉娥款步而出。她身著淡绿色绣花襦裙,面容清秀,眉目间透著几分书卷气,行动举止落落大方。
“爹爹唤女儿何事?”她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又转而向表姨段木兰见礼,“木兰姨好!”
段木兰微笑点头应了。
曹三立道:“玉儿,你木兰姨今日来是为马家少爷提亲的,你可还记得那年腊月在兰关码头见过的那位马家少爷?”
曹玉娥微微一愣,然后脸颊泛起红晕,轻声道:“记得。”
段木兰笑著问她:“马少爷央我来向你爹娘提亲,欲求娶你为妻,玉娥你愿意吗?”
曹三立插话道:“马家提亲,爹觉得门当户对,婚姻大事,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爹也不强迫你,这事还需你自己情愿。你若不愿意,爹绝不勉强。”
曹玉娥沉默片刻,抬头道:“女儿但凭爹爹做主。”
段木兰忙道:“玉娥既然同意,那我回去转告之后,马家不日便会谴媒人过来正式提亲。”
“好,玉儿既已愿意,那爹就应下这门亲事了。”
……
中午將至,曹三立夫妇留段木兰吃饭,席间谈起马家少爷现况,段木兰略略讲了一些。
曹玉娥对马吉运去岁被长毛掳去断了一臂之事早已知晓,不过她不甚在意:“遭此大变,心绪难平不愿出门见人也是人之常情。我也读过几年书,深知人之可贵在於品性才学,不在形体完好与否。”
曹老板闻言,面露欣慰之色,对段木兰道:“既如此,这门亲事我就正式应下了。不过按照礼数,还得请马家正式遣媒提亲,交换生辰八字,请算命先生合婚后方能定夺。”
段木兰满心欢喜,饭后便告辞回兰关报喜去了。
又过五日,马家请了镇上另一个有名的孙媒婆为正式媒人,段木兰作陪,备下丰厚的聘礼,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櫧洲镇曹家提亲。队伍抬著十二担聘礼,包括金银首饰、绸缎布匹、茶酒果品等,引来沿街百姓围观。
曹家早已做好准备,开大门相迎。厅堂正中摆放著香案,红烛高烧,香菸繚绕。
孙媒婆身著大红媒人服,笑容满面地说道:“曹老板,曹夫人,今日马家委託老身前来说媒。马家公子吉运,年方十八,品貌端庄,才学出眾,虽伤一臂,但志气未减。闻得贵府千金玉娥小姐贤淑端庄,知书达理,特遣老身前来提亲,愿结秦晋之好。”
曹老板夫妇郑重回礼:“多谢马家厚爱。小女玉娥,年方十七,粗通文墨,略知女红。蒙马家不弃,愿结朱陈之好。”
双方交换婚书和生辰八字,约定请算命先生合婚后再行定聘。
宴席之上,推杯换盏,言笑晏晏。马吉运作为准新郎,不得不隨行前来,却始终沉默寡言,只偶尔应酬几句。曹玉娥在屏风后偷偷观望,见马吉运面色苍白却难掩清俊,举止间自有风骨,心下已是愿意。
合婚的结果极为吉利,算命先生说二人“八字相合,鸞凤和鸣,虽有小挫,终得圆满”。於是择定吉日,正式定聘。
定聘那日,马家备了更加丰厚的礼物,包括一对金鐲、四对银簪、八匹绸缎以及大量茶酒礼饼。曹家回赠了文房四宝、银秤银算盘和鞋袜衣帽,寓意“步步高升、生意兴隆、衣禄无忧”。
仪式结束后,马吉运在院中独处,於楼中望著湘江上来往的船只出神。不知何时,曹玉娥悄悄来到他身后,轻声道:“马少爷可喜欢看书?”
马吉运转身,略显惊讶地看著面前的姑娘,轻声应道:“偶尔翻翻。”
曹玉娥从袖中取出一本包著蓝布的书册,递给他道:“这是我最喜欢的《饮水词》,若马少爷不嫌弃,可拿去解闷。”
马吉运迟疑片刻,伸手接过:“多谢曹姑娘。”
“马少爷可知纳兰性德也是年少歷经磨难,却仍写出『人生若只如初见』这样的句子?”曹玉娥轻声道,“命运弄人,却不该让人永远沉溺悲伤。”
马吉运怔怔地看著她,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曹玉娥已微微一礼,转身离去。
回兰关的船上,马吉运翻开那本《饮水词》,见书中多处有娟秀字跡的批註,显是经常翻阅。在“而今才道当时错”一句旁,写著小小一行字:“过往不可追,来日犹可为”。
马吉运抚摸著那行字,久久不语。船行至江心,夕阳西下,水面上金光粼粼。他抬头望向渐行渐远的櫧洲码头,忽然觉得,那深藏在袖中的断臂处,似乎不再那么疼痛了。
江风拂面,带来远方的气息,那是春天来了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