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难民下 淥口烟云
孩子们齐声念:“忠……”
“不整齐,再来一遍……忠!”
“忠!”
“义!”
“义!”
“忠义!”
“忠义!”孩子们跟著旷行云念,小手在空中比划著名。
“好,大家念得好,再来两遍。”
“忠,”
……
兰湘益和子车武放轻脚步,站在竹棚外默默观看。兰湘益原本嬉笑的表情也收敛了起来,他被这生动而专注的氛围所感染,低声道:“这位先生教得真好,不像我们南岸村塾的老夫子,动不动就打人手板。”
子车武哂然一笑,目光落在旷行云身上,带著一丝敬重,轻声道:“旷先生年轻又学问好,会讲故事,义学堂的学生都喜欢听他讲课。”
“武哥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在义学堂读书了。”
“我小堂弟告诉我的。”
“哦这样啊。”
子车武所说的小堂弟,指的是他那住在半边街的堂十二叔子车庸的儿子子车湘,子车湘今年七岁,正在义学堂蒙馆发蒙。
两老表正低声说著话,忽然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二位也是来听旷先生讲学的?”
两人回头,见是一个年纪比他们略大三两岁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穿著半旧的蓝色直裰,虽面带菜色,略显清瘦,但头髮梳理得整齐,眼神清亮,举止间透著一股文雅之气。
子车武转身:“我们並非来听讲的,只是过来玩,看一看,方才被旷先生讲故事所吸引。在下子车武,这是表弟兰湘益,兰关本地人氏,不知兄台是……?”
“在下左新楚,湘阴左家壠人氏,前日隨家人避难流落到兰关暂居於此。”少年指了指旁边不远处一栋棚屋说道。
子车武和兰湘益顿时明了,原来他是难民。
“左兄好,在下兰湘益。”
兰湘益也拱手打了个招呼,左新楚回了一礼。
子车武听他说是湘阴的,心中不由一动,问道:“左兄,湘阴离岳州不远吧?”
“不是很远,坐船一天便能到。”
“听说岳州大战打了半个多月了,左兄有见过长毛军吗?”
“见过,二月长毛攻占了湘阴,盘踞长达四个月之久,自半月前曾大人率军北上围攻岳阳,才收復湘阴等地。我家因是长毛军最恨的左季高大人的族人,所以遭了大难,族人如今奔逃四方。”左新楚说完嘆息一声。
听左新楚说他是省府首席军师左季高大人的族人,子车武不由大生好感,钦佩地说道:“不想左兄竞是左大人族人,失敬失敬!”
“不敢当,家破沦落之人而已。”
子车武见他虽处逆境,仍保持著谦逊自尊的志气,不由赞道:“左兄谦逊了,乱世漂泊,相逢便是有缘。”
三人小声说了一会,忽听有小孩央求著旷行云再讲一个故事,旷行云应了,又开始讲起故事来。三个少年也不再说话,站著静静地听旷行云讲什么。旷行云也注意到了他们,目光扫过,在左新楚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頷首。他今日讲的不再是英雄故事,而是一则关於信守诺言、朋友互助的典故,深入浅出,將“信”、“友”等字的含义与做人的道理糅合在一起,听得孩子们连连点头,连兰湘益都觉得津津有味。
……
故事讲完了,今日的课也结束了。孩子们散去,旷行云收起座席准备回兰关,子车武三人走了过去。
“旷先生。”
子车武向他问好,左新楚也行了一礼。
旷行云微笑著回礼,“小武今天没去打渔,怎么跑这来了。”他来到兰关已有数月,子车武时常摇著自家的渔船去打渔,打了鱼有时候会卖给义学堂,送鱼过来次数多了,两人便认识了。
“今天没去打渔,我表弟来了,带他来这边转转。”
旷行云看向兰湘益,朝他笑了笑。
兰湘益挠了挠头,嘿嘿笑道:“旷先生讲的故事好听,比打架有意思多了。”
眾人都笑了起来,初次见面的生疏感消弭了不少。
左新楚见子车武身形挺拔,气息沉稳,兰湘益虽跳脱却筋骨强健,不由问道:“子车兄弟、兰小兄弟,看二位身形,可是习武之人?”
兰湘益一听说到武艺,立刻来了精神,接过话头道:“那是自然,我表兄学的是家传功夫,那可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我学的是江湖武艺,左大哥,我看你象个读书人身子弱,在这乱世,也该学点武艺防身才是。”
左新楚並未因兰湘益的直率而不快,反而认真考虑了一下,苦笑道:“兰小兄弟所言甚是,只是一直未曾练过,如今想来,確是遗憾。”
子车武开口道:“乱世求生,文武皆不可废。左兄若有兴趣,日后可常来伏波岭,我每天早上在那练武,有时小益也会来,你若愿意,每日清晨皆可过来练习,习武不说杀敌,强身也是好的。”
“左大哥只要你来,我的招式都可以教给你。”兰湘益快人快语。
左新楚看著眼前这两位新结识的朋友,心中很是高兴,“多谢二位兄弟盛情相邀,明日我就去。”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谁能预料,这次得胜洲上的偶然相识,將会如何影响他们未来的人生轨跡,又將如何在这即將到来的、以湘军为名的歷史大潮中,激起属於自己的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