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7章 失重的中专生活  八零后的中专时代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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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隨著最后的人流晃出礼堂。深秋的夜风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吹在发烫的脸上很舒服。头顶是城市特有的被灯光染成暗红色的夜空,稀疏地缀著几颗星子。我一边回味著刚才舞台上那些鲜活的画面,一边想著李琼捂紧衣服的样子,脸上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脚步有些飘忽地朝男生宿舍走去。

假日的慵懒散漫,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將整个校园包裹起来,也渗透进每个人的骨子里。回到宿舍,实在提不起半点看书的兴致。我踢掉鞋子,躺到自己的铺位上,顺手从枕边摸出一本卷了边的《读者》。对於我们这些住校生来说,《读者》和《百花园》简直是精神世界的“硬通货”。那些短小精悍的文章、充满巧思或温情的小故事,最適合在自习课间隙、睡前或者像现在这样无所事事的时候翻阅。薄薄的一本书,传递的却是课本之外广阔世界的零光片羽。

除了看书,宿舍里最大的娱乐便是听罗常弹吉他。他家境似乎不错,有一把漂亮的木吉他。当他拨动琴弦,哼唱起《同桌的你》或《青春》时,整个宿舍都会安静下来。另一种集体的仪式,则是围著他哥哥买给他的那台老旧收音机。收音机虽然老旧,但音质尚可,我们每天中午十二点半准时在收音机里收听单田芳的评书《隋唐演义》。那是我们每天雷打不动的精神盛宴。瓦岗寨的豪情义气,程咬金的三板斧,秦叔宝的侠肝义胆,宇文成都的骄狂勇猛……在单田芳沙哑鏗鏘的嗓音演绎下,一个个英雄人物活灵活现,极大地满足了我们对“江湖”与“英雄”的所有想像。在那个信息相对匱乏、娱乐方式单调的年代,这些声音和文字,是我们窥探成人世界、寄託少年情怀的重要窗口。

从前在县城上学,生活被压缩成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的单调循环,目標明確得只剩下学习和考试。直到来到省城,生活节奏似乎无形中放缓了些,才有了“閒暇”,才懵懂地意识到,生活原来还可以有学习之外的褶皱与纹理。比如在黄昏的操场边听一首歌,比如在周末的下午读完一本“閒书”,比如看一场电影。

说到电影,自开学以来,我已经偷偷去校外的电影院看了五场。这几乎是对过去十几年影像匱乏的一种报復性补偿。如今再路过教室前那间旧仓库时,脑海里不再仅仅是空洞的猜测与幻想,而是会闪过某部电影里的画面。我甚至曾和室友们,壮著胆子去学校附近一家藏在巷道深处的录像厅看过一次录像。

那是一次混杂著好奇、刺激与强烈不適的体验。录像厅由一户人家的院子改造而成,穿过一道吱呀作响的大铁门,里面还有一扇厚重的木门。刚推开木门,一股复杂混合气味扑面而来——浓重的烟味、汗味、灰尘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又有些腥膻的气息,直衝脑门,让人胃里一阵翻搅。我们捏著鼻子,在几乎满座的昏暗灯光里勉强找到几个空位。屏幕的光忽明忽暗,映照著台下影影绰绰的人头,以及角落里隨意丟弃的、刺眼的白色纸团——那时我已懵懂地知道那意味著什么,脸上发烧,目光无处安放。

我们忍著不適看完一部打斗还算精彩的港產武打片。换片的间隙,黑暗里不知哪个角落传来不耐烦的催促:“老板,到底片(a片)还放不放了?”我们那时还不完全明白“a片”的確切含义,只懵懂地感觉到那是一种“特別的”、“大人看的”片子。录像厅老板——一个叼著烟、嗓音沙哑的中年男人——含糊地应道:“急啥?前面这段完事儿就放。”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低了的、兴奋的骚动和口哨声。我们也被这气氛感染,好奇地期待著,不知那被眾人期盼的“好片子”究竟有何魔力。

几分钟后,老板换上了一张新的碟片。屏幕亮起,画面与声音都陡然变得直白而粗糲……像一盆冰水混合著滚油,浇在我们毫无准备的认知上。不到十分钟,我先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性不適与心理上的牴触,浑身燥热又发冷。我碰了碰旁边的李长风,低声说:“我……我看不下去了,想走。”

李长风立刻像得到解脱一样:“走!赶紧走!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被冒犯似的义愤。

另一边的景怀玉似乎还有些犹豫,目光在屏幕和我们之间游移,但见我们都站了起来,也只好跟著起身。

几乎是逃也似的衝出那扇厚重的木门,再穿过空旷的院子,直到重新站在清冷洁净的街道上,我们才不约而同地深深吸了几大口夜晚的空气。肺部那污浊的闷气仿佛被涤盪一空,我们彼此看了看,忽然觉得刚才的经歷是多么荒唐可笑。

“里面什么味儿啊,跟发酵了似的。”

“还有那些纸……噁心死了。”

“后面那片子……我的天……”

当我们笨拙地、用夸张的肢体语言比画著回忆起那些不堪的画面时,某种尷尬和羞耻被这种刻意的戏謔冲淡了。我们一边大声吐槽,一边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带著少年人特有的、试图用满不在乎来掩饰內心震撼的虚张声势。我们跑了起来,把录像厅那扇黑洞洞的大门和里面的一切,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三天的国庆假期,就在这种初获自由的兴奋、探索新事物的笨拙以及隨之而来的淡淡空虚中,悄然流逝了。这是离家后的第一个长假。往年在合黎,国庆时节正是秋收最忙的时候,金黄的玉米铺满院落,空气里满是阳光和尘土的味道,劳作虽然辛苦,但每一天都被具体而充盈的农事填满。如今在三百公里外的兰城,时间忽然被大块地、空白地交还到自己手里,我反而感到一种陌生的、无所適从的“无聊”。这种“无聊”,不同於体力劳作后的疲惫,它是一种精神上的悬浮感,是突然脱离熟悉轨道后的轻微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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