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著不好意思起来，听著她们的对话吗，我有些不自在起来。三婶娘见我那样，知道说的话有些不恰当，就说，我一天也是尽心把饭给他做上吃了就行了，还让我干啥？他要学不进去，怪我啊。现在他婚结了，家成了，婆姨给他拉给了，也该让我歇歇了。三婶娘一边说著，一边哧啦哧啦地拉著麻绳在鞋底上穿来穿去。

对於这个话题，我们都没有再往下聊。三婶娘见我和我母亲都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好像是看见了我脸上什么，还把眼睛凑近了我的脸，在我的脸上像仪器一样扫描了一遍说，唉，景辉娃这兰城生活了半年，脸变白了，但脸上咋起了这痘？

我一下脸红得火辣辣的，估计脸都像猴子屁股了，转头就向屋里走。

我母亲说，你看你把他说害羞了都。

三婶娘哈哈大笑著对我揶揄你说，你看！这娃子，还害羞呢！真正是个丫头性格。可惜多了个东西。

我母亲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说，他那是青春痘，都这个年龄都起。你们家罗景成那时候也起了吧！

我们家景成那时候起没起，我咋记不得了，反正景昌起得厉害，起了满满一脸，你看罗景昌现在脸都是坑坑洼洼的。这就把娃子给毁了。你们给景辉子早点看看，不要给留下伤印了，留下就把娃子给毁了，难看死了，以后找媳妇咋找？三婶娘说。三婶娘说的这个景昌是我二伯的我。

我母亲说，这个是很多娃子都起，谁都避免不了的。你看，你们家景成和景昌也没见得找不下个媳妇，他俩的媳妇不挺好吗！

三婶娘说，能给治住了更好。起多了可就把脸给毁了，你看罗景昌的脸弄成个啥了。

我母亲说，这个不是结了婚都就没了吗？

两个女人都哈哈笑起来，我没再听见她们说什么，我还在想，为什么是结了婚就没有了？我想不明白，便进了屋，再没出来。

进屋里，我躺在了还有余温的炕上，拿出了一个小镜子，悲哀地看著自己那张伤痕累累的脸。脸上的有些疙瘩已经被我挤过了，有的地方留下的是一块凹坑，有的地方留下的是一块永久的黑色印跡。这让我有些更加烦恼升起。

我想起，我脸上的青春痘开始起的时间。大概是从我上初二时，我经常到二伯家去，听堂哥罗景昌用沙哑的声音唱《冬天里的一把火》和《安妮》。那时，堂哥罗景昌还没结婚，我看堂哥的脸上已经起了很多疙瘩。有时候，看到他那张脸我就有些害怕，不敢太靠近他。我想以后，自己千万不能起成这样。后来我上初中，开始还是一个两个的起，后来就在额头、太阳穴、下巴附近对称著起。再后来就是一片一片地起，好像那东西还传染，两腮的地方起是一片一片的起，起那种小疙瘩。而下巴上的是豆大的疙瘩，那种疙瘩又疼又难受。都像是憋著一肚子坏水，等著出来呢。脸都被涨得生疼。上中专以后，一天三看，早、中、晚，有时躲在被窝里还要看看。一个是看看有没有新起的青春痘，再一个看有没有熟透的，那里面的脏东西要出来了。我们宿舍就李长风和景怀玉没起，我和李吉祥都起了。不过，现在还不严重，我就打算这个假期完了，回到学校，我就到医院去看看。看能不能治住。

过了一阵子，母亲就走进来，看我躺在炕上像是生闷气，就笑著对我说，你这婶娘，说著就把脸贴上去了。眼睛对著你看，明知道，你是个敏感的人，她还这样！

我没有搭话。

母亲可能感觉到我生气了，就说，没事的，这个年龄大家都会起，我们那时候也起，起就不起了，自个就下去了，你堂哥罗景昌和罗景成不都也起了吗？这是身体的自然现象，再给你排毒呢？关键是你体內的毒素太多了，它要排出来，所以，就会起这个疙瘩。

我还是没有说话，这么多年，他知道我的脾性，所以，母亲便没有再说啥，就出去了，说要去做饭。

吃过中午饭，母亲说，要去趟镇上。我一个人在家，便想著看阵子书去。关好街门，又继续坐在院子里看起了书。看了一阵，就想起今天三婶娘说的我脸上青春痘的事，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脸，就摸到脸上那些突兀的疙瘩。我进屋拿了那面小镜子站在阳光下，想在太阳光下仔细地將自己那张脸探查了一番。在太阳光的照射下，那张脸还是显得容光焕发，只有一些地方显出红肿的跡象和突兀的丘陵，其他好的地方还是显得皮肤细腻，如果没有这些疙瘩该多好，这张脸还能看得过去？浓黑的眉毛、丹凤眼、大鼻子、厚嘴唇，一张圆脸，虽然不是什么相貌堂堂，但由於长期浸淫於学习中，还是有几分清秀和英气。我自认为是那种厚重而自信的人，在这个世上还没有几个让我佩服的人。

我抚摸著我脸上那些凸起的丘陵，有些疙瘩的顶部已经出现黄斑，那是熟了的象徵，隨时可能要爆炸。自从脸上起了这些疙瘩，挤疙瘩也是一件很愉悦的事情。每次当把那些疙瘩挤爆，从那些疙瘩里爆出一堆黄色的秽物的时候，心里就有了一种取得胜利、解压的感觉。好像是將潜伏在身体里的那些坏蛋给抓了出来，给消灭了一样令人解气。但有些地方挤过，过两天又饱满了，又去挤，就有一种同仇敌愾的感觉，想著必是那里没有根除掉，所谓斩草未除根，春风吹又生，便又挤啊挤，一挤为空，直到污血横流，那些疙瘩里的血从黑血变成鲜红的血液，从汩汩而出，到留下隱痛，犹如乾涸的井，不再渗出。所以，那段时间我是一有閒空就拿过镜子，挨个地去找，去试探，一心想將那些疙瘩清除完全。要不然让这些敌特分子將我青春的脸全毁坏了，我还怎么面对那些女孩子，怎么面对这个世界。一个丑陋的人是会遭到这个世界嫌弃的。什么时候起，我已经开始处处提防著它们，无时无刻不在防著它们来残害我的脸。我真的是对它们有些深恶痛绝，又有些恐惧般的惧怕。

想著这个假期，如果我能將脸上的疙瘩去除掉多好，我將以一个新面孔来面对李琼唵、胡燕、桑吉和露珠，该有多好！想想这几个女孩那一张张乾净而明动的脸，我的存在就显得有些不洁了，我哪里能配得上她们啊。我就像一个小丑待在她们的身边，衬托著她们的美丽。

这烦人的青春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