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暗藏的动力 八零后的中专时代
念头可以暗藏,作为改变的推力,却不能成为伤害母亲的藉口。
我依旧每天早起,扫院子,餵鸡,劈柴。依旧定期打扫屋子,擦窗户,整理杂物。依旧每天掀开门帘换气,儘管冷风会让屋里温度下降,母亲会抱怨“费煤”。依旧让香皂的淡淡香气飘在空气中,儘管母亲偶尔会说“闻不惯”。
家,似乎真的渐渐明亮了一些。窗户乾净了一些,阳光也照进来更多;物品整齐了,找东西方便了;空气流通了,那股陈腐味淡了。母亲嘴上不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变化,她也渐渐开始用香皂洗手了,虽然每次只用一点点;她炒土豆丝时,真的放了一点点醋,虽然放得小心翼翼,但能够改变已实属不易。
我们还是一起吃饭,还是一样沉默。但沉默的內容似乎不同了。从前的沉默是习惯,是没什么可说,现在的沉默却像是在克制,怕说错话。我们都小小心翼翼地维持著某种平衡。
腊月二十三,父亲回来了。
他是坐夜班车到的,天黑下来才进了门。当我听见脚步声,从屋里走出来,看到一个黑影站在门外,背著大包小包。进屋后,在灯光下我才看清:他更黑了,更瘦了,脸上皱纹更多了,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油泥;棉袄袖口磨烂了,露出里面的旧毛衣。
“爸。”
他点点头,把包放下,搓著手:“冷。”
母亲也走过来,给他倒热水,热饭。父亲坐在炕沿上,喝了一大口水,然后打量我说:“这小子长高了。”
其实我没长高,是他记忆中的我还停留在半年前。或者说,是他希望我长高了,在父母眼里,孩子的成长是肉眼可见的慰藉。
我拿出那顶帽子给他。他接过去,摸了摸毛,戴在头上。帽子有点小,他调整了一下,笑著说:“暖和。”
那一刻,我心里一酸。就这么一顶人造毛的帽子,就能让他高兴。他的要求如此简单。而我,却想要那么多,体面的生活,精神的交流,世界的广阔。
父亲在家待到年刚过完就走了,说是要去收一下帐,另外,就是再跑跑业务,好要为明年的活儿找下家,他的打井队养活著七八个人呢,现在国家对机井的打建已经开始管控,对他来说是个不幸的消息。他还有一万多的帐还没有还完呢。要是帐要回来了,还能回来在家待几天。
他临走前夜,他把我叫到院子里,递给我一支烟——是廉价的“兰州”烟。我记得他以前当修理厂厂长的时候,至少抽的是红塔山。这么多年还帐的日子,让他变得谨小慎微。
我接过,点燃。我不会抽菸,呛得咳嗽。他笑了,自己也点了一支,深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在寒夜里迅速消散。
“好好读书,”他说,“別像你爸,一辈子没出息。”
“嗯。”
“你妈脾气不好,你別跟她计较。她不容易。”
“我知道。”
“家里的事你不用管,有我。”
我看著他。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疲惫。这个男人,用肩膀扛起这个家,二十年如一日。他沉默,不是因为他无话可说,是因为他把所有的话都化作了汗水,滴进了这片土地。
“爸,”我说,“你也注意身体。”
他点点头,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然后拍拍我的肩膀,手很重,像要把什么责任传递给我。
父亲走后,家里又恢復了平静。我还是每天看书,偶尔给母亲帮帮忙。但心思早已飞远。我数著开学的日子,既盼望离开,又愧疚於这份盼望。我甚至开始想像未来的生活,中专毕业,在兰城找个工作,租一间乾净的房子……
腊月二十八,下了一场大雪。早晨推开门,世界一片洁白,厚得没过脚踝。我和母亲一起扫雪,这次我主动去村口倒雪,依然绕开四爷家的粪堆。
回来时,看见四爷站在他家门口,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他穿著黑棉袄,戴著棉帽,鬍子上结著霜。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