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妈妈 异常生物见闻录之守卫者
隨著一阵池水的涌动声,幼小的船灵从混沌的状態中清醒过来。它还记得故乡温暖的明光,无数灵魂飘游在星海之间,就连星区本身也是族人思绪的一个映射,长存的意志映照在同胞的思维中,並非洗脑,而是思想的感化,逻辑的说服。
但很快,幼小的船灵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的意识刚刚诞生,怎么可能拥有如此繁多的记忆呢?它开始探索,很快得到了一个答案:自己的记忆是从前辈的思维中拷贝而成的,她曾在名为莫坎纳维亚姆斯的位面中生活过,之后才来到了这片陌生的星区中。
但如今,前辈们呢?
只有一位,小船灵称呼他为“齐克哥哥”。
记忆中並未有任何恐怖的景象,自己询问过齐克哥哥,家乡並未毁灭,依旧繁盛。是因为某些很复杂的原因,哥哥才带著自己逃亡到了这个世界。
“那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啊?”小船灵时常向齐克问道。
“回不去了,以后,这儿就是咱们的新家,”齐克萨诺斯用沙哑的声线说道,在灵魂层面轻抚著小船灵的脑袋,“从今以后,哥哥不能再陪你了,哥哥被坏蛋抓伤了,得了重病,接下来的路就该由你们走了。”
“……哦……”
小船灵不解地嘆了口气,一种没来由的悲伤蔓延在心智中,像撒入长河的一罐血水。它隱约感觉自己这位哥哥会在未来某个时间点遭遇不测,与自己永別——而且自己还毫无办法。
很快,齐克教给它变化成“人擬態”的本事,並给它请来了一位照料者:她叫纳尔菈,是个接受过灵体转化的人类女性,大约两百多岁。
小船灵起初並不怎么在意这位照料者,毕竟它一整天基本上都处於睡眠状態。当纳尔菈带著一群管理者在飞船里四处奔走查询之际,她甚至觉得有些烦躁。
不过,一想到这位纳尔菈是齐克哥哥找来照顾它的,小船灵便觉得她至少不是坏人,因而逐渐对她產生了好奇,睡眠的时间也开始减少。她看著纳尔菈在飞船的舱段中书写日记,逐渐开始了解自己的这位保姆,以及外面的世界。
于是之后的日子里,小船灵和纳尔菈进行了多次详谈,顺便认识了她手下的管理者们。
纳尔菈不是个死板沉闷的人,反倒显得十分跳脱。她总能用几个笑话逗乐眾人,用读童话书的语气和看上去与人类差距甚大的船灵交流。小船灵觉得很有意思,化为一名小女孩的形象,坐在座位上撑著脸颊,听纳尔菈讲述著那些新奇有趣的故事。
纳尔菈说,自己给她取了个不错的名字,叫伊麦尔娜。
“伊麦尔娜”,小船灵並不在意自己叫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名字蕴含的意思和自己的特徵挺像。她就是这么一艘温暖的船只,对外界没有恶意,安静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与规律和谐共处。因此她安然接受了这个名字,把它当成一个酷炫的外號。
纳尔菈很博学,懂得许多知识。从她之口,伊麦尔娜知道了自己的位置所在——她泡在复色光影的无边炫彩中,下方是代表记忆的录像,上方是代表灵魂的天国。外侧有广阔的星区,星区中有近乎无穷无尽的天体,恆星,星云,行星,卫星……这些皆是客观而不受意志影响的存在,而非任何存在思维的映射。宇宙的外侧有什么?更多的宇宙吗?那它们之间又有什么?伊麦尔娜不知道,但纳尔菈总能用一个又一个理论和猜想解答她的疑惑。
纳尔菈尝试给小船灵上起了课——那些储存在飞船里的信息充其量只是给伊麦尔娜搬来了一座图书馆,並未让她真正掌握海浪的知识与智慧,这正是舰载ai和船灵的区別。
但伊麦尔娜的理科天赋实在一般,经常把电场和磁场搞混,看著积分微分乾瞪眼。一次考试,纳尔菈问她怎么用气压计测量楼高,伊麦尔娜的答案是把气压计从楼上扔下去用秒表计时,气得纳尔菈直接把周围的红晶能全断了,命令小蘑菇头在主控室闭舱思过。
纳尔菈有时確实很严厉。伊麦尔娜心智初开,不懂人类间的交流策略,有时会开一些和卡洛特与赛莲有关的玩笑。纳尔菈毫不客气,狠狠教训了小蘑菇头一顿,勒令她不准这么揭別人的伤疤。
伊麦尔娜自此知道了这位女士的厉害,不敢再乱开玩笑了。不过纳尔菈的严厉並不惹人生厌,伊麦尔娜做错她就罚,做对她就夸,好懂的做法並没有让小蘑菇头对她心生隔阂,反倒让两人越来越亲近。
纳尔菈很风趣,对歷史与文化也异常熟悉。
她把外界的一座街区取名叫做“无限霹雳爆炸街”,街上有厄蒙尼馆,是个殯仪馆,用来內涵社会科同事厄蒙尼对社会学的悲观理论与暴躁情绪。
许多管理者经常会在下班之后听她讲单口相声,伊麦尔娜始终坐在人群中间,和纳尔菈背靠背吹著口哨,时不时还会放几首音乐助助兴。纳尔菈会讲大撕裂前的星际联合,列国时代的尔虞我诈,还有中古时期的兵戈相见,如同將歷史带往现在,让人联繫到过去绵延不绝的大地,海洋与天空,以及遥远的先民。过去的歷史不是单纯的白与黑,复杂的规律主导了一切,有惊喜,悲嘆和困惑,但最终都在戏謔的语气中被讲述出来。
有时,纳尔菈明明带著十分欢乐的语气,伊麦尔娜却注意到有位听眾的眼眸低垂,情绪低落,似乎想到了那些古老的苦难。她上前询问,那位名叫梅尔雷的管理者大谈歷史事件背后的惨重伤亡,对纳尔菈使用的语气略显不满。
也就是在这一天后,伊麦尔娜知道了一个纳尔菈从未提过的事实:过去的圣灵人害怕死亡,死亡对他们来说常常是避而不谈之物。
人类为什么害怕死亡?伊麦尔娜始终不理解。不过灵魂消散,肉体毁灭罢了,死后既无愉悦,也无痛苦,按理来说並不值得恐惧。
她这时就会来到纳尔菈身边,用自己温热而白嫩的小手抓著她的胳膊,礼貌地向她询问:“纳尔菈女士,为什么人类会害怕死亡啊?”
“因为世界上仍有你牵掛的人和事。除此之外,人们真正恐惧的是死亡伴隨的苦痛,而非其本身。”纳尔菈笑著摸了摸她的脑袋,如此回答道。
也许是太过劳累,纳尔菈在伊麦尔娜身旁睡著了。在睡梦中,她又梦见了那间狭窄的公寓,卡洛特和赛莲坐在餐桌旁望著她,前者沉稳而隱含牵掛地浅笑著,后者则是大喜过望地扑到她怀里,像个装满欢乐的炸弹,使劲晃起了脑袋。
纳尔菈的牵掛之人终於回归,一切都回来了。
她在惊喜中瞬间推开家门,准备带著丈夫和孩子好好郊游一番,金黄色的鸭舌帽戴在头顶,手中凭空出现了一个行李箱,沙滩与碧海仿佛已经近在眼前,温热的触感真切无比。
但隨后,她顿觉哪里不对,有些呆愣地转身望向后方。
卡洛特和赛莲仍站在那里,但此时表情却阴沉下来,突然挥起手,向她告別。在淡淡的阳光照耀下,二人的身影逐渐淡化,隨后悄无声息地溶解在空气中。
“啵。”
纳尔菈带著两行泪水从梦中醒来,瞥见伊麦尔娜正一脸好奇地望著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纳尔菈女士,您怎么了?
“我看到您一直在喊赛莲小姐和卡洛特先生的名字,想您的丈夫和女儿了吗?”
纳尔菈再也抑制不住情绪,一把抱紧了伊麦尔娜,泪水如山间的清泉般涌出,並不激烈,但却持续了很久很久。
良久,伊麦尔娜见她的情绪依旧低落,思维核心中仿佛想到了什么,突然轻轻喊了一声:
“妈妈?”
没错,纳尔菈照顾她,教给她知识,展示给她做人的道理,称呼其一声“妈妈”,並不过分。
纳尔菈惊愕地听著伊麦尔娜的称呼,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能轻轻揉著她的脑袋,带著微红的眼眶,浅笑著点了点头。
自此,伊麦尔娜便一直叫她“妈妈”,从未变过。纳尔菈也默认了这个称呼,二人似乎成了真的母女,与管理者嬉闹,静静打理著与天国有关的各类工作,一切又重归平静。
时光飞逝,千年的跨度对伊麦尔娜这种存在来说並不漫长,仿佛只是十几年的跨度。她逐渐感觉纳尔菈的异常行动正变得越来越频繁,从只言片语来看,似乎是自己的妈妈和齐克哥哥闹了矛盾。
这让她顿时想起了齐克哥哥很久之前的预言——他得了重病,接下来的日子该你们自己走了。
“先知的態度不明,不能完全信任……慈爱之母和严酷之父也需要提防……”
升格,是齐克哥哥给圣灵文明的最大许诺,它代表著文明的最终进化。但妈妈却说齐克背信弃义——“完美的状態是合作与互信,洗脑与控制做不成任何事,齐克迟早会为他的一意孤行付出代价。”
伊麦尔娜不解地眨眨眼,慢慢观察著纳尔菈等人的行动。她有些不太明白:按理来说,自己应该是齐克哥哥这边的人,为什么眾人都不把自己当外人戒备呢?
说起来,齐克哥哥也很久没来这里巡视了,上次来还是两千年前,那时自己还只是个幼小的船灵。
世界在变坏,即使脱离了家乡,齐克老师口中的“坏蛋”【】依然在祸害整个苗圃和外侧。
距今三百年前的某一天,复色光影的一小部分被未知力量炸毁,卡洛特的一部分从苗圃中脱离出去。当时,混乱飘飞的色彩並未伤到伊麦尔娜本身,但却重创了当地的紫线网络。天国的大多数灵魂一致认为这是一起惨绝人寰的爆炸事故,但只有伊麦尔娜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是纳尔菈和卡洛特的约定,要反抗污染逐渐加深的暗之主。
齐克哥哥真的变了。他开始变得狂躁而魔怔。屠杀断线者,洗脑灵魂,篡改升格教义,使之失去科学性。伊麦尔娜从未见过他如此暴虐的样子:本该用於巡逻监控的映射人此时成了无情的杀戮机器,震颤著她成长缓慢的心智;剧烈的紫红爆发遍及寰宇,仿佛要將一切彻底吞噬,更是深深灼烧了她的思维,让她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强大而不受约束的力量是多么恐怖。
事不宜迟,必须儘快带著飞船出逃,否则圣灵文明迄今为止的一切成果都將毁於一旦。
管理者纷纷行动起来——这件事无法利用大眾智慧,因为紫线监控著群体思潮,让眾人寸步难行。有人规划文明火种库,有人收集情报,有人记录齐克萨诺斯的巡视规律……其中最核心的还是调整飞船內部设备,確保逃脱的成功概率最大化。
计划后期,伊麦尔娜也参与了进来,她要做的事情最简单,也最重要——寻思一个足够远的地方,然后启动自动程序,从分界脆弱点逃出去,航向远方。
四年前的那一天,是个起航的好日子。
没有过多言语和磨蹭,纳尔菈等人来到飞船主控室,准备逃脱——复色光影破了个大口,方向正適合出逃;飞船完好状態下的能量足以抵抗映射层的侵蚀,齐克萨诺斯前往了赛莲所处的录像,瓦丝露和梅尔雷事先说好不参与逃脱,心智连接也完好,【基本排除】了二位通风报信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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