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色的塔底仿佛给描绘苦难的油画上又添了一笔白墨，但这顏料代表的却不是治癒与安慰苦难的慈悲，反倒是从物质世界中蔓延开来的巨大漠然，仿佛一切事物的命运都与之毫无关係。

伊麦尔娜望见了那座苍白高塔的残破底座，一种极强的不適感如窜入衣装的毒蛇般开始在身躯中游荡。隨著她的视线在残存的基底和周边破碎的残片间游走，庞大的漠然感在她心中血液般游走，比任何尸山血海带来的冰冷死寂感都要令人感到刺骨，就连苍穹之上的血火之天也无法带来任何一丝热意。

恍惚间，有飘忽不定的声响在她耳畔游荡，仿佛千百年前便已存在的远古游魂。那游魂存在於破碎高塔的无数碎片间，寄托在它们体內，仿若蛊惑人心的邪魔:

“一切灾厄都是不值得同情的……他们生於规律，又亡於规律……

“一切功绩都是不值得歌颂的……它们產自规律，又隱於规律……

“一切变化都是不值得在意的……它们源於规律，又终於规律。

“一切根本无所谓，这就是世界的本源。”

伊麦尔娜困惑地眨了眨眼，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布料，隨口反驳了句:“这不胡说八道吗？我们是人又不是规律，为啥不应该操心呀？”

一瞬间，她感受到周边残垣断壁间游魂投来恶狠狠的视线，阴鬱的情绪如枪林弹雨般倾泻到自己身上，仿佛对她的反驳十分恼怒。

“……怎么？我说的不对！？”

伊麦尔娜的身上顿时燃起烈火，隨后快步走向高塔的残骸——自己寻常时候並没有那么勇敢，但此刻却不知为何变得异常积极，想要迫切剷除那座看起来无比冰冷的塔底。

她意识的二分之一摆著双臂冲了上去，在身前形成两簇紫火，向著塔楼的残骸间逐渐逼近，本能中潜藏著一股愤怒，仿佛在迎战一位可怕的强敌。

塔楼的废墟与漆黑的大地涇渭分明，焦土上的无处不在是灰暗蔓延到塔楼底座后却戛然而止，大体呈圆形的苍白空间中，冰冷的瓦片与砖石堆叠在一起，形成几座歪歪斜斜的石堆，围绕著中心的基底。伊麦尔娜仔细凝视著那些满溢冷漠之感的建筑碎片，强忍不適扫过它们冰凉阴冷的表面，不禁產生了一个疑问:为何月牙的满月宫没有带给自己同样的淒凉之感?

经歷了短暂的思考，她慢慢走到塔楼废墟圈子的边缘，慢慢闭上了双眼。

投来恶毒视线的残片们见她居然不害怕自己，纷纷偃旗息鼓，不再暗搓搓地朝她怒目而视了。

“你们好像也不怎么样，”伊麦尔娜叉著腰点了点头，露出嘲弄的笑容，但在稚嫩脸蛋的衬托下依旧显得像在开玩笑，“遇上来硬的就怂了。”

残片们依旧一声不吭——或许对它们来说，吞噬一个普通人类的灵魂轻而易举，但对於灵魂强劲的长存之阳来说，即便是一只幼崽也能抵御侵蚀。

倘若从天空向下望去，半径数十米的苍白圆环耸立在漆黑大地之中，如同一轮皓月悬掛在黯淡无光的天幕之中，而那些残片则像是月表的坑洼。但其上散逸的光芒终究没有带来任何一丝慰藉，儘是无尽的淒凉和空虚。

“嘶……看起来真冷。”不知是心理还是生理厌恶，伊麦尔娜再度整了整衣衫，身上的烈火又旺了几分。

她现在终於明白了刚刚问题的答案——月牙的满月宫如玉琢般白洁无瑕，给人以平静，空灵之感，而眼前这座苍白塔楼废墟却儘是刺骨的冰寒与恶意，如同扎入身躯的箭头。

比起外侧的焦黑，那蔓延的苍白反倒像是侵入自己意识空间的污染物，正不断透支著自己的生命。

伊麦尔娜不清楚自己为何能通过体感对一片死物废墟產生如此大的敌意:这仿佛是刻在自己基因中的本性，在催促自己儘快行动。

必须要將它彻底拔除，不能留下任何残留，否则自己永远不能安寧度日——这並非凶残，而是必要的谨慎。

没有一丝犹豫，伊麦尔娜燃烧著烈火迈入苍白的裂片中，双手微微合十，髮丝如柳絮般飞扬起来，隨后开始向身前灌注自己的力量，准备酝酿一次大规模爆破。

一团篮球大小的火焰在她身前缓缓涌现，隨后在一瞬间膨胀到单人办公桌大小，火球表面的星体物质与气浪缓缓蠕动，跳动的紫红火焰仿佛海面上腾跃的鱼群。伊麦尔娜凭空托举著这颗火球慢慢抬起，隨后双手举起，瞄准了残破基底的中心。

“我这么一炸，你应该会死吧？”似乎因为只有一半意识处在这片空间中，伊麦尔娜的言语並没有灵魂完整时那么条理清晰。

“这一切都没有意义……立刻停止你的行为……死亡和生存……不过是转换……”

“既然你觉得没意义，那就更要炸死你了，”她轻声笑了笑，“我在乎你的死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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